糧油批發市場的老闆第一次見到有人這麼買米。不是一袋兩袋,也不是一車兩車。贏無姬拿著清單,從東北大米、掛麵、麵粉、壓縮餅乾、罐頭、鹽、糖,到食用油、脫水蔬菜、豆類、維生素片,每一項後面都有數量、送貨時間、分批倉庫和驗收人。
堂上沒有多餘的怒聲,只有紙頁、印泥和呼吸。越是這樣,越顯得每一句裁斷都帶著重量。
老闆看完清單,第一反應並非高興,實為壓低聲音問:「兄弟,你們是不是要做救災項目?」
「差不多。」贏無姬說。
「手續呢?」
贏無姬把預付款打過去。老闆看見到帳簡訊,所有問題都咽了回去。舊世界還講手續。但舊世界也講錢和效率。贏無姬用一上午賣掉能賣的理財,抵押房產,套出信用額度,又聯繫舊同學、供應商和幾個倉儲中介,把採購拆成十幾條線。糧食一條,藥品一條,淨水設備一條,燃料一條,通訊器材一條,工具和護具一條。不能全走平台。平台留痕太重,集中採購會引來不必要的詢問。
他把一部分單子走公司採購名義,一部分走戶外營地,一部分走臨時救援物資渠道。每一個收貨點都不同,最後統一轉入龍興倉。下午三點,龍興倉的大門被重新打開。鏽跡斑斑的鐵門往兩邊推開,露出裡面一排舊倉房。牆體厚,窗少,地面平整,角落還有廢棄裝卸平台。這裡以前是戰備倉,後來改成商業倉儲園,近幾年半荒廢,只剩幾家小公司租著邊角。劉啟站在門口,手裡夾著煙。他是龍興倉原來的倉儲經理,認識贏無姬父親留下的一點舊關係。
聽說贏無姬要短租整片倉區,還要立刻進貨,他一開始只當年輕人發瘋。直到第一批貨車開進來。
「一號倉米麵,二號倉藥品,三號倉燃料,燃料和發電機隔開。」贏無姬把列印好的分區圖遞給他,「所有入庫物資編號,稱重,登記。沒有我和你同時簽字,不得出庫。」
劉啟看著圖紙,眉頭一跳。
「你這是倉庫,還是戰時公庫?」
「公庫。」
贏無姬說得不高,尾音卻沒有晃。劉啟笑了一聲,沒再問。他做倉儲半輩子,見過錢多人傻,也見過臨時轉運,可沒見過有人把方便麵和柴油都按戰備標準分類。他心裡發毛,手上卻很快。贏晚照坐在一張舊摺疊桌後,負責抄錄入庫單。她的字很穩,臉色卻不穩。顧清禾已經被贏無姬接到車上,正在來的路上。她在電話里罵了兒子十五分鐘,罵他賣房、貸款、租荒倉,罵到最後聽見北門車禍和第二條異常極光同時上新聞,才沒了聲音。
傍晚,陳硯被周行帶進來。陳硯是機械維修師,左手有舊傷,手指不太靈活,但看一眼舊發電機就能判斷哪裡還能用。周行出身救援隊,身形硬朗,話不多,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圍牆和大門。
「守不住。」周行繞了一圈回來,「人少,門舊,外牆有三處豁口。」
「所以今晚修。」
贏無姬把護具和工具箱推過去。
「從現在起,龍興倉不再是倉儲園,是避難點雛形。物資不歸我私人揮霍,全部入帳。帳冊先叫大臻公庫。」
贏晚照抬頭。
「大臻?」
贏無姬看向越來越暗的天色。入庫從傍晚一直忙到深夜。劉啟把煙掐在門檻上,喊來兩個老庫工,把每輛車的貨單、車牌、司機姓名和封條編號都記在白板上。贏晚照坐在摺疊桌後,一開始還想按普通採購表寫,後來被劉啟糾正,改成倉號、批次、重量、保質期、責任人五欄。
「帳不細,倉就不是倉。」劉啟說,「亂起來,少一袋米都能打死人。」
贏無姬聽見這句話,才真正把他划進第一批可信名單。不是因為劉啟忠誠。忠誠還太早。是因為他看得清物資一旦入倉,就不再只是錢買來的貨,而是所有人活下去的底盤。周行帶人量牆。三處豁口,一處靠近廢棄鐵路支線,一處貼著排水溝,還有一處在舊水庫背坡。每一處都被他用紅漆標出,旁邊寫上臨時封堵方案。陳硯則蹲在發電機旁,拆開鏽死的外殼。
「還能用。」他用手背擦了擦機油,「但線老了,負載不能太猛。淨水設備要分開接,冷庫也不能同時全開。」
趙鐵是最後來的。他原本只是附近裝卸隊的臨時工,被劉啟喊來搬貨。別人搬到一半就開始偷懶,他卻把漏登記的兩箱藥又扛回桌前。
「這東西貴。」趙鐵說,「沒人看著會丟。」
贏無姬把他的名字也寫進臨時用工欄。到夜裡十一點,一號倉終於堆出第一面糧牆。米麵油分層碼放,藥品和燃料隔開,淨水設備靠近維修區,發電機旁貼上禁火紙。所有東西還粗糙,卻有了秩序的形狀。顧清禾到倉時,看見的正是這一幕。她本來準備罵人,話到了嘴邊,又被滿牆糧袋和一桌帳冊堵住。
「你真把家底都壓進來了?」
「嗯。」
贏無姬沒有說夢。他把北門車禍、異常極光和下一條低頻震鳴的時間寫給她看。
「再等一次。如果錯了,我認。」
顧清禾看著兒子眼裡的血絲,忽然發現他不是在賭氣,也不是在求她相信。他像已經從一場葬禮里回來,只是來得及把棺蓋重新掀開。她沒有再罵。她捲起袖子,走到藥品區。
「藥不能這麼放。老人常用藥、外傷藥、退燒藥分開。我來?」
第一晚的入庫差點出事。一輛送柴油的小貨車提前到了,司機嫌等得久,把車停在藥品倉外抽菸。陳硯第一個看見,臉色當場變了,衝過去把菸頭踩滅。司機還想罵。周行已經站到他面前。贏無姬沒有讓人吵起來,只讓贏晚照在入庫單上加了一項:危險品到倉後先停隔離線,司機不得離車抽菸,不得靠近藥品和糧倉。劉啟看見那行字,點了點頭。
「這條該寫。」
他讓老庫工把燃料倉門口的紅漆重新刷了一遍,又翻出倉庫里幾塊廢舊鐵牌,寫上禁火、禁水、禁私開。趙鐵帶人把柴油桶挪到背風處,挪完手臂都抬不起來,卻沒有喊苦。顧清禾那邊也不輕鬆。藥品到倉後,她發現一批退燒藥和抗生素混在一起,另有兩箱繃帶外包裝受潮。她當場拆箱重分,贏晚照跟在後面記,第一次知道藥也要按保質期、用途和急救優先級分層。
「以後真亂起來,誰也沒時間翻箱子?」顧清禾說,「現在多花十分鐘,以後可能少死一個人。」
這句話被贏晚照記在藥品欄旁邊。到了凌晨,龍興倉里終於有了第一張完整分區圖。圖很醜,線畫得歪歪扭扭,卻把糧、水、藥、燃料、工具、維修、家屬區和禁區分開。贏無姬看著圖,心裡那根繃了兩天的弦稍微鬆了一點。倉庫被填滿,只是有了物。物被分區、編號、寫進帳里,才有可能變成未來的公庫。夢裡他失去過一切,所以這一次,名字必須先立起來。
「嗯。」他說,「以後所有人都會記住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