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無姬沒有吃早飯。他把窗簾拉開，讓陽光照進屋裡，然後坐在桌前，把夢裡的七日一條一條寫下來。第一日，天降異寶，元氣復甦，怪物開始出現。第二日，太陽不升，永夜降臨，夜行怪沿光源襲擊聚居點。第三日，元氣漩渦爆發，第一批真正踏入修行的人出現，搶到節點的人會在後面活得更久。第四日，黑雨隕星，淨化類材料和污染源同時降臨。第五日，白日星現，星辰異寶開始回應舊地形。
驚懼沒有喊出口，只貼著骨頭往下沉。人群越喧鬧，贏無姬越清楚，真正能救命的從來不是解釋。
第六日，萬寶橫空，建村令、玉璽胚胎、天舟核心這類足以改變命運的東西出現。第七日，萬界融合。寫到最後四個字時，筆尖在紙上停住。那不是一次災難。那是舊世界被扔進另一個更殘酷的天地。原來的城市、鄉鎮、河流、山脈會被打碎、重排、拋入亂星界海邊緣。沒有秩序的人會變成流民，沒有鎮物的據點會被獸潮碾平，沒有國運承載的勢力，會在第一輪異族試探里被吃乾淨。贏無姬在紙上畫了四條線。物資。親人。據點。機緣。
物資並非越多越好，實為要能分配、能登記、能長期保存。糧食、水、藥品、燃料、淨水設備、發電機、對講機、冷庫、工具、簡易護具，這些才是第一批活命的底。親人必須先轉移。顧清禾住在老小區，贏晚照還在醫院輪轉實習。夢裡她們的死亡都和遲到有關。只要提前一天把人帶進龍興倉，很多事就能改。據點選龍興倉。那是城郊舊戰備倉儲園，外牆厚，倉房多，有地下舊水庫，有廢棄鐵路支線，旁邊還有一片能改造成臨時隔離區的空地。
更重要的是，夢裡龍興倉地下傳出過低頻震鳴，後來證明那裡有地脈屬性。最後是機緣。贏無姬在紙上寫下三行，重重圈住。建村令。玉璽胚胎。天舟核心。沒有建村令，聚居點永遠只是難民營。沒有玉璽胚胎，法統無根，令不出門。沒有天舟核心，大臻未來就沒有移動國土，沒有橫渡紀元的根。這些話現在說出去，只會被人當成瘋子。門鈴響了。贏無姬合上筆記本，走到門口。門外是贏晚照。
她穿著白色外套，手裡拎著豆漿和包子，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倦意。
「哥，你昨晚給我發了十幾條消息，什麼北門別走，今天請假回家。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贏無姬看著她。夢裡，她懷裡那半袋藥從手中滑落，藥片滾進黑雨里，一顆顆變黑。他沒有解釋。
「今天北門立交會出車禍。」贏無姬說，「八點四十七分，三車連撞，一輛危化品車側翻。」
贏晚照愣住。
「你先坐。」贏無姬把手機推到她面前，「如果新聞應驗，你請假，跟我去接媽。」
「如果沒應驗呢？」
「那我去看醫生。」
四十七分鐘後，手機震動。本地新聞推送彈出：北門立交突發三車連撞，危化品車側翻，現場已臨時封閉。贏晚照手裡的豆漿掉在桌上。贏晚照沒有立刻說話。她盯著新聞推送，手裡的豆漿沿著桌沿往下滴，滴到地板上，像某種倒計時的聲音。
「巧合。」她說。
聲音很輕，連自己都不信。贏無姬把另一張紙推到她面前。上面沒有天舟，沒有玉璽，也沒有任何聽起來像瘋話的詞。只有三條即將發生的普通徵兆：午後城西地下震鳴，傍晚異常極光擴大，凌晨三點多地天空裂紋被拍到。
「什麼？」
「記帳。」
贏晚照抬頭。
「從現在開始，我說過的話、花出去的錢、買回來的東西、聯繫過的人，你都記下來。不要替我美化，也不要替誰遮掩。你覺得我瘋了，也寫上？」
她指尖壓住紙角，半晌沒有翻頁。如果贏無姬只是恐慌，他會急著說服她；如果只是騙局，他會避開記錄。可他現在像是要把自己每一步都釘在紙上，等未來來驗。
贏晚照擦掉桌上的豆漿，低聲問：「你到底要做什麼？」
贏無姬把清單翻到第二頁。
「賣房，貸款，套現，租下龍興倉，買糧、水、藥、燃料、淨水設備、發電機和通訊器材。今天先把能動的東西動起來。」
「你知道這聽起來多離譜嗎？」
「知道。」
「媽會罵死你。」
「所以你跟我一起去。」
贏晚照咬住嘴唇。窗外車流仍舊平穩，早餐店還在喊號，樓下快遞員把包裹堆成小山。舊世界沒有任何要崩塌的樣子，正因為如此，贏無姬的冷靜才更像一把刀。他沒有拿親情逼她。他只把顧清禾在夢中死亡的地點寫出來，壓在桌上。贏晚照看到老小區門牌號時，臉色終於變了。那是母親今天下午要去取藥的地方，只有家裡人知道。
「你查我手機？」
「沒有。」贏無姬說，「我夢見過。」
他說得很慢，只給出這一句。剩下的，他不解釋。贏晚照拿起筆，在清單角落寫下第一條記錄：八點四十七分，北門立交車禍應驗。贏無姬要求請假、接母親、轉移至龍興倉。寫完，她手還在抖。贏無姬看著那行字，點了點頭。接下來兩個小時，贏無姬幾乎沒有停。他把帳戶餘額、可套信用額度、房產估值和能立刻變現的東西列成表。贏晚照看著那一串數字，越看越心驚。
「你這是把以後都押上了。」
「以後已經沒了。」贏無姬說，「不押，七天後這些只是廢紙。」
他說完，又把清單里的「武器。」一欄劃掉大半。
贏晚照不解：「不是末日嗎？不該多買刀、弩、護具？」
「要買，但不是第一優先。」贏無姬把筆尖點在糧水藥上，「沒有吃的，人會先搶。沒有水，人會瘋。沒有藥，傷口會爛。沒有發電和淨水，倉庫只是大一點的墳。」
他又寫下「可分配。」三個字。
買回來的東西若不能被登記、儲存、發放，就只會變成爭搶源。壓縮餅乾要按箱編號，藥品要分常用藥、外傷藥、抗生素和退燒藥，燃料要遠離糧倉，淨水設備要配濾芯和備用電源。贏晚照原本只是被迫記錄，寫到這裡，筆跡慢慢穩了。她這才看清，哥哥不是在囤貨。他是在給一個還不存在的避難點搭骨架。中午前，第一筆房產意向金到帳。贏無姬沒有多看一眼，立刻轉給糧油批發商和倉儲中介。贏晚照看見轉帳簡訊，心臟像被什麼攥住。
從此時起，就算後面的預言全錯，他們也很難退回原來的生活了。贏無姬卻像剛剛把第一塊石頭推下山坡。
第一份末日清單，終於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瘋話。
贏無姬把筆記本重新翻開，在「親人。」那條線下寫下第一項。
贏晚照，已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