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蜷縮著,單薄棉衣沾滿碎冰和血。
袖口向上縮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呈現失溫後的蠟白色,幾根手指發紫腫脹,指腹裂口已經凍硬。
「核心體溫。」
「二十六點五度,仍在下降。」
「心率。」
「每分鐘三十四次,心律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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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多久?」
「按當前降溫速度,三十七分鐘後可能出現心搏停止。考慮到左腿骨折與失血,最長生存時間不超過一小時。」
蘇念把槍放在中控台邊緣,沒有移開視線。
男人腰側那把缺口菜刀已經滑出半截。刀刃鏽跡斑斑,握柄用布條纏過,布條上有深褐色污跡。
「刀上有什麼?」
「人體血液、動物脂肪以及木屑。血液樣本至少來自三個人,具體身份無法核對。」
「衣服里呢?」
「熱成像未發現獨立電源。毫米波掃描顯示,左側內袋有兩塊金屬,形狀接近鑰匙。右側腰間有一隻塑料瓶,內部液體已經凍結。」
「爆炸物?」
「未發現。」
「信號設備?」
「未檢測到發射波形。」
「把他上樓的路線重新放一遍。」
中控牆切出十一樓半的錄像。
男人拖著左腿,用一塊拆下來的薄鐵門板壓住第一層絆線。門板前端被裁紙刀割開了六道口子,邊緣掛著碎布。
他試了六次,才找准落腳點。
通過地刺區時,他把身體貼在牆上,一寸一寸挪動。左腿無法承重,膝蓋和手肘在冰面拖出了很長的血痕。
「他知道偵察者走過的路線嗎?」
「無法確認。兩人的移動軌跡重合度為百分之六十二,但六樓十五號多次觸發邊緣機關。他更像是在現場試探。」
「如果是劉剛派來送死,他身上該帶東西。」
「可能攜帶口頭信息。」
「他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派遣者未必關心他能否抵達。」
蘇念調出男人經過十樓時的畫面。
「從六樓到十二樓用了多久?」
「二小時四十七分鐘。」
「中間停了幾次?」
「二十三次。最長一次十七分鐘,位置在九樓回流冰坡下方。」
「有人跟著嗎?」
「現有監控範圍內沒有發現第二個活動目標。」
「六樓熱源。」
「三個。兩個位於602室深處,一個位於樓梯口街壘後方。熱源強度低,動作幅度小。」
「劉剛還活著?」
「無法確認。602室的隔熱雜物遮擋了生物輪廓。」
蘇念抬手放大男人的臉。
他的嘴唇開裂,鼻孔邊緣掛著白霜,右側眉骨有一道舊傷。住戶檔案中的登記照很快被調出。
登記姓名,趙貴。
三十九歲,無固定職業,末世前曾因聚眾鬥毆被拘留。極寒第二十二天加入劉剛一夥,參與七樓、八樓共四次破門。
「他搶過許潔家嗎?」
「根據歷史音頻,趙貴參與了七樓物資搬運,但沒有進入702室。」
「老周呢?」
「參與圍堵。老周死亡時,他負責守住五樓樓梯口。」
「那就夠了。」
「是否需要關閉對他的醫療評估?」
「留著。」
「您仍準備觀察?」
「一個快死的人爬六層冰坡,最後沒來敲我的門,反而去了陸寒那邊。他總得有個目的。」
「三萬四千伏高壓網亮著警示燈,他還沒瞎。」
「東戶沒有高壓防禦,求生者會優先選擇風險更低的入口。」
「他認識陸寒?」
「未發現兩人直接接觸記錄。」
「把過去十天的低樓層音頻篩一遍,找陸寒、東戶、十二樓幾個關鍵詞。」
「音頻數據存在缺失,檢索需要四十六秒。」
蘇念拿過保溫杯,抿了一口熱茶。
監控里,趙貴的胸口隔很久才起伏一次。結在睫毛上的白霜沒有融化,褲腿下那道血痕已經凍進地磚縫隙。
「檢索完成。」
「放。」
揚聲器先傳出風聲,隨後是一個男人含糊的咒罵。
「東戶那個姓陸的有弩,別從他門口過。」
下一段來自八樓。
「劉哥說了,西戶動不了就先搞東戶。那小子還能出去,手裡肯定有東西。」
第三段聲音更低。
「趙貴,你以前不是跟著虎哥混過嗎?十二樓那個男的,你認不認識?」
「少放屁,我哪認識。」
錄音停下。
「虎哥。」
「可能指劉剛團伙內部成員,也可能是服務區曾出現的虎字車隊。低樓層對話中,虎哥一詞共出現過十七次,其中十一處指向一名已經死亡的六樓成員。」
「剩下六處?」
「語境不足。」
「趙貴末世前的活動範圍。」
「檔案顯示,他曾在城北貨運站、舊礦區和西郊賭場從事非法催收。」
「北邊。」
「與偵察者撤離方向存在重合。」
「巧合數據太多就不叫巧合。」
「目前證據不足以確認趙貴與虎字車隊有關。」
「所以我才留著監控。」
蘇念看了一眼門邊的武器架。
黑星手槍壓滿穿甲彈,旁邊放著一支微聲衝鋒鎗。只要她打開門,機械臂能在四秒內把人拖進緩衝間。
管家也給出了新的提示。
「目標仍存在搶救可能。若在八分鐘內進入二十八度環境,使用溫熱靜脈輸液、體外加溫與心電監護,存活率約為百分之三十一。」
「開門後的風險呢?」
「目標本人威脅較低。潛在風險包括定位標記、延遲毒物、病原體污染,以及借求救測試門體開啟流程。」
「還有陸寒。」
「東戶目標正在門後。」
「他等我開門?」
「無法判斷。」
「那就繼續等。」
「若目標死亡,可能失去口頭情報。」
「情報沒有我的門重要。」
管家停了兩秒,再次提醒。
「趙貴的右手出現一次主動屈曲。」
畫面放大。
男人凍硬的手掌緩緩收攏,指甲刮過東戶門檻,留下幾道淺痕。他的嘴唇動了動,拾音器只收到破碎的氣流。
「音頻增強。」
噪聲被一層層濾除。
一個模糊的字從揚聲器里擠出來。
「陸……」
後面只剩喘息。
「他說的是陸?」
「聲紋還原置信度百分之六十八。也可能是路、鹿或者六。」
「再放一次。」
「陸……」
「夠了。」
蘇念把杯子放回桌面。
「東戶還沒反應?」
「陸寒位於玄關,距門體四十七厘米。心率每分鐘五十九次,沒有明顯變化。」
「他聽見了。」
「以東戶門體隔音性能,聽見的概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門外的人叫他,他還不動。」
「也可能在判斷是否存在伏擊。」
「這點倒像他。」
牆面右上角的計時器跳過十五分鐘。
趙貴的心率降到每分鐘二十八次。呼吸間隔被拉長,監測框數次變成紅色。
東戶門鎖傳來一聲輕響。
「門體有動作。」
蘇念伸手拿起槍。
「高壓網維持,震爆彈進入手動模式。」
「已完成。」
東戶厚重的防盜門向內退開一條不足三厘米的縫。
冷霧順著縫隙湧進去。
陸寒沒有探出身體,只露出半張被陰影擋住的臉。他身上穿著拼接過的防寒衣,右手藏在門後,肩膀的角度表明那裡握著武器。
他先看了西戶一眼。
鈦合金門外的警示燈仍亮著,門框上的三顆樹脂標記沒有變化。
接著,他低頭看向趙貴。
三秒。
沒有詢問,也沒有拖人。
陸寒把門關了回去。
鎖舌重新彈入門框,走廊恢復安靜。
「東戶門體已經閉合。」
「他認出趙貴了嗎?」
「面部變化不足以判斷。陸寒沒有使用照明,也沒有進行近距離檢查。」
「心率呢?」
「從每分鐘五十九次上升至六十三次,門體關閉後恢復。」
「只有四次波動。」
「是。」
蘇念把槍放下。
「趙貴剩餘時間。」
「預計二十二至四十分鐘。」
「繼續錄。」
「是否通知東戶目標,趙貴可能攜帶與他有關的信息?」
「不通知。」
「是否使用對講頻段詢問?」
「不問。」
「趙貴若是誘餌,誰先說話,誰就先暴露在意什麼。」
「陸寒已經完成一次開門觀察。」
「他只確認了一件事。」
「什麼?」
「我沒救人。」
「您也確認了他的選擇。」
蘇念盯著那扇重新鎖死的東戶大門。
走廊里,一個人在兩道防線之間緩慢失去體溫。兩扇門後的活人都聽見了他的呼吸,也都沒有伸手。
「是,他也沒打算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