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標偏移二百一十七米。」
管家的提示音落下,戰術平板上的藍色光標從廢棄鐵路跳到了右側居民區,停留不到兩秒,又退回一片沒有標註名稱的空白區域。
蘇念壓低車速。
「慣性導航呢?」
「正常。當前航向一百零七度,距離一號倉二十三點六公里。」
「關閉路線自動修正,只保留定位記錄。」
「已關閉。建議停車校準。」
「不停。」
履帶碾過凍硬的積雪,十二噸重的車身輕微側傾。左側是一排被積雪壓垮的彩鋼廠房,右側原本該有一座加油站,如今只剩半截GG牌露在雪面上。
蘇念掃了一眼裡程計。
從圖書倉儲中心離開後,她始終沿著出發時布置的機械標記返回。每隔五公里,廢棄電線桿上都被雷射刻出一道向下的三角符號。
路線沒錯。
錯的是衛星坐標。
「調出過去十分鐘的信號變化。」
「衛星數量從九顆降至四顆,定位精度由十四米下降至三百七十米。二十七秒前,衛星信號完全中斷六點二秒。」
「極光頻率。」
「北側天幕在四十一分鐘內出現三次綠色光帶,間隔分別為十七分鐘、十三分鐘和九分鐘。」
擋風玻璃外,一道暗綠色光帶從雲層後透出。
顏色不亮,卻覆蓋了大半片天空。
蘇念關掉駕駛艙頂部的照明。
「高能粒子沉降強度呢?」
「當前讀數為正常背景值的十三點七倍。電離層總電子含量持續升高,短波通訊受到明顯壓制。」
「衛星電話能不能接通?」
「建議不要主動呼叫。信號異常時,長時間發射可能暴露位置。」
「做被動測試。」
「正在測試。」
戰術平板右上角的衛星圖標只亮了一格,隨後變成灰色。車載基站搜索了二十一秒,沒有捕捉到任何穩定信道。
管家再次出聲。
「無法完成握手。軍用衛星電話當前僅能接收零碎同步碼。」
「車載對講機?」
「甚高頻近距離通訊正常。超過十九公里後,信號質量下降百分之六十一。」
「翡翠灣觀察站呢?」
「有線中繼鏈路正常。無線備用鏈路出現延遲,平均丟包率百分之二十八。」
蘇念將雪地車拐入廢棄鐵路。
兩條鐵軌早被冰層吞沒,沿線卻沒有高樓,也沒有大型坍塌物。這裡只要保持航向,就能一路抵達物流園北側。
導航光標又跳了一次。
「把GPS模塊斷電。」
「確認斷電?」
「確認。」
「斷電後,自動駕駛將失去絕對坐標校正。」
「它現在給的絕對坐標,只會把車帶進廢墟。」
「GPS模塊已斷電。」
中控屏上的電子地圖失去藍色光標,只剩事先下載好的離線底圖。
蘇念單手扶住方向盤,另一隻手按上右手食指的雲雷紋。
紙張、塑封袋和黃銅邊框的羅盤落在副駕駛座上。
這份紙質地圖是她從市測繪院倉庫取回的軍民兩用版本,比例尺一比五萬,城市道路、地下管線、河道和高程線全部標註清楚。
她將地圖攤開,對照車外半截GG牌和西南方的輸電塔。
「前方兩點三公里,應該有一條向東南分出的維修支線。」
「慣性導航顯示兩點二七公里。」
「支線右側有一座紅磚泵房。」
「本地資料庫記錄一致。」
「到泵房後報里程,不要報衛星坐標。」
「明白。」
車內只剩引擎低沉的震動聲。
五分鐘後,前方積雪中露出一段斷裂的信號杆。蘇念將車速降到二十,履帶沿著右側岔道切入。
一座紅磚泵房出現在探照燈邊緣。
「行駛里程兩點二九公里,誤差二十米。」
「羅盤航向。」
「一百零九度。」
「紙質地圖正確。」
蘇念取出防水記號筆,在地圖邊緣寫下一行數據。
圖書倉儲中心至鐵路泵房,二十九點四公里。機械里程誤差二十米。可用。
管家問道:「是否重新啟動GPS進行交叉校驗?」
「不用。等極光消失再測。」
「以當前粒子沉降趨勢,極光短時間內不會消失。」
「那就讓它一直關著。」
「您的後續外勤計劃包含十二處目標。最遠目標距離一號倉四十八公里,僅依靠紙質地圖和羅盤,路線誤差將增加。」
「所以路線要改。」
蘇念用紅筆劃掉地圖上兩條高架路。
「所有高架、隧道和建築密集區,取消。」
「取消後,明日的發電設備倉單程增加十一點八公里。」
「增加就增加。」
「任務時長預計超過十一個小時。」
「拆成兩天。」
「連續外出將影響休息。」
「管家。」
「我在。」
「活著回去,比一天多搬五百噸東西重要。」
「已更新路線優先級。」
蘇念把紙質地圖夾在透明固定板下,又從空間取出一隻老式機械指南針、一塊機械腕錶、兩張備用地圖和一支防凍鉛筆。
她逐一擺在駕駛台上。
「建立外勤導航新規。」
「請下達規則。」
「第一,電子導航和物理導航同時攜帶,任何一套單獨失效,不得繼續深入。」
「已記錄。」
「第二,出發前校準機械里程計、羅盤和慣性導航,誤差超過百分之一,取消任務。」
「已記錄。」
「第三,每十公里布置一個無法被自然風雪快速覆蓋的機械標記。」
「標記形式是否沿用雷射三角刻痕?」
「沿用,再增加鋼製反光片。反光片埋入牆體,不准掛在外面。」
「已記錄。」
「第四,返程燃料紅線從百分之四十提升至百分之五十五。」
「這會壓縮有效作業半徑。」
「我要的是冗餘。」
「已調整。」
「第五,地圖裝在貼身防水袋。車毀了,設備斷電了,我還能靠腿判斷方向。」
「以當前室外溫度計算,徒步安全半徑不足四公里。」
「所以第六條,沿途設置臨時避險箱。」
「避險箱配置建議包含自熱電源、壓縮氧、抗凍燃料、信標彈和兩小時份高熱量食物。」
「再加一套備用極地服內膽,一支獵槍,四個彈匣。」
「獵槍長期放置在無人看守的避險點,存在被其他倖存者獲取的風險。」
「箱體用指紋鎖,外加機械自毀扣。連續輸入三次錯誤密碼,擊針和彈藥分離。」
「可以執行。」
「今晚做出第一批六個。」
「需要消耗十二塊低溫電池。」
「用。」
管家停頓半秒。
「導航新規已生成,是否命名?」
「雙導航協議。」
「雙導航協議已生效。從本次返程開始執行。」
蘇念把最後一張地圖塞進極地服胸口內袋。
電子設備會失靈,紙不會。
指南針可能受磁暴影響,但地形、里程、道路轉角和機械標記不會同時消失。
只要不把命壓在一套系統上,她就不會被一道極光困死在半路。
雪地車繼續向前。
行駛到第二處機械標記時,車載設備捕捉到一段斷續的民用頻道。
沙沙聲里夾著幾個人的爭吵。
「有沒有人聽見?北區救援站,收到請回答。」
「別占頻道,我們樓里還有二十多個人,先報坐標。」
「手機沒信號了,基站是不是壞了?」
「物業的中繼器還能撐多久?」
「餵?喂,你們說話啊。」
最後一句被噪聲切碎。
管家調低音量。
「信號來源約在東北方向十六至二十一公里。無法準確定位。」
「記錄,不回應。」
「頻道內有人反覆呼叫救援站。」
「救援站如果還在,不需要我轉話。」
「需要保留監聽嗎?」
「保留十五分鐘。確認有沒有武裝車隊的頻段混入。」
「明白。」
民用頻道又傳來一個男人急促的聲音。
「手機時間都亂了,我這裡顯示凌晨三點。」
「現在明明是下午。」
「誰有收音機?開一下官方頻道。」
「官方頻道三天沒播東西了。」
「對講機別關,關了就聯繫不上了。」
蘇念掃過車載時鐘。
機械腕錶顯示下午四點二十七分,車載系統則慢了九秒。
「網絡授時也開始失效了?」
「是。衛星授時誤差累計至十一點四秒,部分民用設備可能出現更大偏差。」
「安全屋和一號倉的時鐘改成本地原子鐘授時。」
「兩個據點均配有銣原子頻標,誤差可控制在每天十萬分之一秒以內。」
「所有依賴網絡校時的模塊斷開。」
「已執行。」
「門鎖、發電機組、種植補光、水循環,全部檢查。」
「本地計時正常。定時任務不受影響。」
「翡翠灣那邊的手機信號還有多少?」
「觀察站能搜索到兩個殘餘基站。信號強度分別為負一百零九分貝和負一百一十七分貝,均無法穩定傳輸數據。」
「樓里剩下的人還在用公共頻道?」
「是。六樓中繼器使用舊式模擬模塊,近距離仍可工作。但電離層噪聲增強後,可用範圍會繼續縮小。」
「縮到多少?」
「若干擾強度達到當前兩倍,牆體內部的有效通訊距離可能不足三層。」
「手機呢?」
「周邊基站失去同步後,手機只能作為離線設備使用。」
蘇念關掉了那段反覆呼救的頻道。
「衛星、基站、短波,全都斷了,他們會怎麼樣?」
「無法獲取天氣信息,無法聯繫其他據點,無法確認救援路線,也無法判斷外部勢力動向。」
「還有呢?」
「倖存者只能依賴同一棟建築內的口頭傳遞。信息延遲和錯誤率將快速上升。」
「在末世里,錯誤消息比沒有消息更容易死人。」
「同意。」
雪地車駛入物流園外圍,埋在雪下的有線識別樁亮起綠燈。
厚重閘門打開,車身駛入封閉消殺通道。
蘇念熄火前看了一眼北側天空。
綠色光帶比一個小時前更寬,邊緣已經延伸到了城市正上方。
「記錄今天的衰減速度,推算徹底失效時間。」
「按照當前趨勢,GPS穩定服務剩餘時間約為六至九天。民用移動通信可能更早中斷。」
「把剩下的外勤表壓進七天。」
「七天內完成十二處目標,精神負荷和車輛損耗都會超過安全線。」
「刪掉低價值目標,只留能源、工具、醫療和建材。」
「篩選後剩餘九處。」
「七天,九處。」
「確認執行?」
蘇念推開駕駛艙門,冷氣被緩衝間的熱風擋在外面。
她回頭看向已經變成灰色的衛星圖標。
「執行。等這片綠光鋪滿天空,大樓里那些還依賴手機和對講機的人,很快就會徹底失去與外界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