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鉗沉重的金屬頭部狠狠撞在702室衛生間的毛玻璃上。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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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聲悶響順著冰冷的牆體攀爬。
網狀裂紋中心爆開一個硬幣大小的缺口，極寒冷氣順著那個窟窿發出尖銳的嘶鳴，像哨子一樣穿透了整個樓層。
「使勁砸！」
同夥裹著兩床破棉被，聲音抖得不成調，嘴裡呼出的白氣全糊在了眉毛上，「再磨蹭裡面的娘們就聽見了！等她堵門就進不去了！」
「催什麼催！這玻璃凍得跟鋼板一樣，有本事你來砸！」
孫強低聲咒罵。
他高高舉起那把生鏽的管鉗，對準裂紋中心猛地摜了下去。
嘩啦。
整塊毛玻璃承受不住物理衝擊，直接向內崩碎。
鋒利的冰碴子夾雜著玻璃碎片稀里嘩啦地落進702室的浴缸里。
零下四十度的走廊冷風再也沒有任何阻擋，瘋狂倒灌進那個原本還算封閉的衛生間。
「爬進去！」
孫強扔掉管鉗，雙手扒住沾滿冰霜的窗沿。
防寒手套與窗框摩擦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他拼命把臃腫的身體往窗框裡塞。
十二樓的安全屋內。
蘇念靠在真皮沙發的軟墊上，中控台屏幕發出淡淡的冷藍光，將她波瀾不驚的面容照得分毫畢現。
她手裡端著一碗剛從空間裡拿出來的黑松露奶油蘑菇湯。
濃郁的奶香和松露特有的泥土芬芳在恆溫二十六度的空氣里慢慢散開。
她用銀色的小勺舀起一點，輕輕吹散上面的熱氣，送進嘴裡。
「蘇小姐。」
管家冰冷的合成女聲在頭頂響起，「拾音器波段發生變化。七樓的防線已被物理破壞。入侵者已進入目標區域。」
「切主音頻。」
蘇念咽下溫熱的濃湯，語氣平淡。
揚聲器里的風聲陡然變大，緊接著傳來一陣沉重的落地聲，以及東西被撞翻的雜音。
「誰！」
702室內響起一個女人極其驚恐的尖叫。
許潔從睡夢中驚醒，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破音。
「許老師，別叫喚。」
孫強的聲音在黑暗的屋子裡顯得陰惻惻的，「我和老鄭就是路過，過來借點吃的。」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出去！滾出去！我報警了！」
許潔連連後退，身體撞在客廳的茶几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報個屁的警。信號塔早他媽凍塌了。你就算喊破喉嚨，底下的警察也開不出車來。」
同夥老鄭的呼吸極其粗重，像一條餓急了的野狗，「孫哥，少跟她廢話。你看這屋裡的溫度，比走廊暖和多了！她肯定有爐子！」
「別動我的東西！那是我的口糧！」
許潔絕望地嘶吼著，聽聲音似乎是抓起了什麼硬物，「你們再往前一步，我拿剪刀捅死你們！」
「裝什麼烈女！」
孫強冷哼一聲。
拾音器里傳來一陣劇烈的掙扎聲，肉體撞擊牆壁的悶響，以及剪刀掉落在地板上的清脆聲。
「啊！」
許潔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把她綁在那把椅子上！用窗簾布塞住嘴！」
孫強喘著粗氣下達命令，「老鄭，去翻廚房！連一粒米都別給我剩下！」
翻箱倒櫃的粗暴動靜通過音頻通道，清晰地傳入安全屋。
蘇念不緊不慢地切開盤子裡的一塊煎蛋。
才第七天。
她在心裡冷漠地計算著時間軸。
距離末世降臨僅僅過去了一個星期。
就算普通家庭平時沒有囤貨的習慣，冰箱底部的凍肉、櫥櫃裡的幾包掛麵，湊合著也能撐上十天半個月。
這棟樓里的大多數人，此刻並沒有真正餓到啃樹皮的地步。
他們只是被停水停電和外面的死人嚇破了膽。
秩序崩塌的恐慌，讓他們體內的野性提前掙脫了枷鎖。
與其說孫強是在求生，不如說他是在享受這種打破法律底線、強行掠奪弱者的快感。
「孫哥！找到了！」
老鄭壓抑不住狂喜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我就說她藏了好東西！康師傅紅燒牛肉麵！整整兩箱！還沒拆封呢！」
「搬走！都搬走！」
孫強興奮地大笑，「那邊是什麼？大米？」
「半袋子五常大米。操，還有半瓶凍住的生抽！都拿走，調味料以後比金子還貴！」
「嗚……嗚嗚……」許潔被堵住嘴，發出絕望的嗚咽聲，似乎在拼命掙扎，椅子腿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省點力氣吧許老師。」
孫強走到她面前，語氣充滿惡毒的戲謔，「我們只是拿走你的物資。這窗戶已經破了，這屋裡的溫度過不了一個小時就會跟走廊一樣。你這點力氣，留著對付待會兒的閻王爺吧。」
揚聲器里只剩下許潔沉重的抽泣聲和翻找物資的動靜。
蘇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抽出一張消毒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殘留的湯汁。
管家的聲音再次響起：「蘇小姐，根據聲音衰減模型計算，目標區域的平均溫度已降至零下三十度。被束縛的女性目標，體表熱量流失嚴重，預計存活時間不會超過三小時。」
「知道了。」
蘇念將濕巾扔進垃圾桶。
她沒有任何干預的打算。
末世的規則很簡單，誰露出破綻，誰就是獵物。
如果今天她通過對講機出聲制止孫強，哪怕只是嚇退他們，這棟樓里的其他人立刻就會意識到，十二樓不僅物資充沛，還殘存著不合時宜的善心。
那才是真正致命的毒藥。
「孫哥，東西都捆好了。」
老鄭的聲音在走廊里響起，帶著滿載而歸的喘息，「趕緊走吧，這屋裡太冷了。」
「走。」
兩人的腳步聲順著冰冷的走廊漸行漸遠，只留下702室里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女人微弱的嗚咽。
就在這時，一直沉寂的公共對講機頻道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大樓里的幾部公用對講機，原本是物業配發給各樓層應對緊急火情的，頻道完全互通。
「七樓的……老孫。」
頻道里傳出一個虛弱但透著刻骨恨意的聲音，是住在四樓的李姐，「你搶了許老師？」
對講機里一片安靜。
沒有人回答。
「我都聽見了。」
李姐乾裂的嗓音帶著神經質的冷笑，「管鉗砸玻璃的聲音，還有那個女人的叫聲。孫強，你這種人渣，真該出門被凍死。」
「去你媽的臭三八！」
孫強的聲音猛地在公頻里炸開，「你還有力氣管閒事？你家那個小崽子燒死了沒有？」
「你閉嘴！不許咒我兒子！」
李姐悽厲地尖叫起來，「大家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許老師還給你們家借過蔥，你們就這麼把她逼上絕路？她窗戶破了，會被活活凍死的！」
「她凍死關老子屁事。老子不搶她，老子就得餓死。」
孫強理直氣壯，甚至帶著炫耀的意味，「李姐，你別在這兒裝好人。你家那口子昨天在樓梯口怎麼跪著求人的，你忘了？要不要我拿一包泡麵，去你家換點樂子？」
「你畜生！」
「吵什麼吵！都給我閉嘴！」
五樓的張大媽突然加入頻道，聲音沙啞得像指甲刮擦黑板，「七樓的破事我們不管。但是孫強，你砸玻璃把冷風全漏進大樓里了！我們這層牆壁都結冰了，你想把大家一起害死嗎！」
「就是！你缺德不缺德！」
三樓的另一個男業主也冒了出來。
各個樓層的住戶仿佛找到了宣洩恐慌的出口，開始在對講機里互相謾罵、指責。
有人哭訴家裡已經斷水三天，有人詛咒昨天的極寒風暴。
人性的醜惡在這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子裡被無限放大。
蘇念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毫無意義的狗咬狗。
「滋……滋滋……」
突然，對講機里的雜音被某種強功率的信號直接覆蓋。
頻道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接著是一聲重重的清嗓音。
「都吵夠了嗎。」
這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傲慢與陰毒。
原本嘈雜的公頻瞬間安靜下來。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十二樓的安全屋內，蘇念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
六樓的物業經理，劉剛。
「劉……劉經理？」
孫強的語氣立刻變了，透著幾分心虛的討好，「您這幾天都沒動靜，我還以為您……」
「以為我死在六樓了？」
劉剛冷笑了一聲，「讓你們失望了。我活得好好的。而且，我不僅活著，我這屋裡現在的溫度，是零上五度。」
這句話就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頻道里炸翻了天。
「零上五度？！」
李姐的聲音徹底破了音，「怎麼可能！外面零下七十多度，大堂的機器早停了，你怎麼可能有零上五度！」
「劉經理，您用的是什麼設備？能借我們取取暖嗎，我家老伴快不行了……」三樓的老李帶著哭腔哀求。
「安靜。」
劉剛只用了兩個字，就壓制了所有的躁動。
他靠在602室那台轟隆作響的便攜發電機旁，感受著暖風機吹出的微弱熱風，眼睛裡布滿了亢奮的血絲。
「我手裡有什麼設備，不需要向你們匯報。你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劉剛在對講機里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手裡有整整兩百升高純度柴油。只要我願意，這台暖風機可以連軸轉上十天半個月。」
聽到「兩百升柴油」幾個字，所有住戶連呼吸都停滯了。
在這連血脈都能凍住的鬼天氣里，燃料就是神，就是命。
「但是。」
劉剛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冷，「我的柴油，不養廢人。孫強，你剛才在七樓乾的不錯，夠狠。」
孫強愣了一下：「劉經理，您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是沒王法的時候了，單打獨鬥，遲早被人捏死在被窩裡。」
劉剛的聲音通過無線電波，像毒蛇一樣鑽進每一個業主的耳朵里，「從現在起，這棟樓成立自救委員會。我劉剛，就是委員會的會長。」
蘇念聽到這裡，嘴角扯出一抹極冷的嘲弄。
原來這廢物憋了兩天，是在琢磨怎麼當土皇帝。
「自救委員會？」
張大媽顫抖著聲音問，「我們要怎麼自救？」
「很簡單。資源整合。」
劉剛的聲音充滿蠱惑力，「所有活著的業主，把家裡的食物、飲用水、保暖物資，全部集中起來統一管理，由我來分配。」
「憑什麼！」
李姐立刻跳腳，「憑什麼把我們的東西交給你！那是我們保命的！」
「憑什麼？」
劉剛嗤笑一聲，「憑我能提供熱量！憑我手裡有兩百升柴油！李大姐，你抱著那點乾麵包，能保證你兒子明天不被凍成冰雕嗎？」
頻道里再次陷入死寂。
「誰加入委員會，把物資交上來，每天就可以來六樓，享受一個小時的暖風機待遇，保證你們死不了。不願意交的，就在自己家裡等死。而且，我保證你們連出門要口水的機會都沒有。」
劉剛拋出了最致命的籌碼。
食物固然重要，但極致的嚴寒更是立刻要命的刀。
「劉經理。」
孫強咽了一口唾沫，「我手裡剛弄到兩箱泡麵，還有幾斤大米。我全交，我只求你讓我和老鄭去六樓待著。這七樓實在冷得受不了了。」
「很好，算你一個。」
劉剛對這種識時務的打手非常滿意，「還有誰？」
「我交……」老李哭著答應，「只要能讓我老伴吹口熱氣，我家裡那點米麵都給你。」
有了人帶頭，絕境中的住戶們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紛紛在對講機里屈服。
蘇念聽著這場荒誕的同盟大會，眼神越發冷厲。
劉剛用無法持續供暖的劣質設備畫了一張大餅，成功把大樓里的零散武裝全部收編。
「都聽好了。」
劉剛見大局已定，聲音里透出壓抑不住的狂妄。
「自救委員會現在成立了。我們的第一條規矩，就是服從。有了人，有了熱量，我們就不用怕斷糧。」
劉剛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無比陰毒，「十二樓那個姓蘇的女人，占著最好的房子，吃著獨食，甚至切斷了大堂的供暖。」
他深吸了一口氣，字字誅心。
「各位委員。明天早上八點，帶上你們手裡最硬的傢伙，在五樓樓梯口集合。」
劉剛咬牙切齒地宣布了他的終極目標。
「咱們自救會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把十二樓那扇鐵門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