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樓?」
蘇念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食指已平穩地覆在中控台邊緣那枚紅色的翻蓋按鍵上。
「是。震源正沿著通風豎井的主承重夾角攀爬,預估二十五秒後接觸十二樓地面裝甲層。」
管家冰冷的機械音在恆溫二十六度的室內迴蕩。
蘇念捏起瓷盤裡最後一塊切好的戰斧牛排,送入嘴裡慢條斯理地咀嚼,隨後咽下。
「啟動通風豎井外接防禦網。滿載電荷。」
「指令確認。脈衝電容器開始放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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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
一道沉悶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電弧爆鳴聲順著地板的鋼筋傳導上來。
牆面上的微型收音器里只捕捉到半聲連慘叫都算不上的氣音,接著便是重物從幾十米高空直直墜落,砸碎沿途層層冰柱的轟響。
「目標震波已消失。生命體徵剝離。」
管家的匯報波瀾不驚。
蘇念抽出一張濕巾擦拭指尖,目光連在監控雪花上多停留一秒的興趣都沒有。
這種零下八十度還要硬頂著風暴爬大樓夾層的蠢貨,死在電壓下反而是最痛快的解脫。
時間如同外牆上不斷增厚的冰川,在一片死寂中緩慢凍結。
極寒第七天。
上午十點。
暴風雪終於停歇。
「外部氣象數據更新完成。」
管家拉開全息投影的藍色光幕,「風力已降至二級。當前室外溫度不再呈斷崖式下跌,已穩定在零下七十五點四度。」
蘇念靠在真皮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特級大紅袍,熱氣氤氳,模糊了她冷銳的眉眼。
「外部探頭修復進度?」
「強電磁干擾已隨風暴減弱。自加熱除冰模塊已工作三十分鐘。當前成功剝離七樓公共走廊與五樓樓梯拐角的兩處隱蔽探頭冰殼。」
「切出畫面。」
牆面上的大片雪花終於退去兩塊,取而代之的是慘白而死寂的高清影像。
走廊里的景象已經完全脫離了人類居住環境的範疇。
四壁掛滿長達半米的粗壯冰棱,地面鋪著一層泛著青光的厚重冰殼。
「大樓內部評估。」
蘇念吹散茶杯上的熱氣,抿了一口。
「七樓走廊當前環境溫度,零下四十二點八度。消防水管發生物理爆裂,溢出水源在三秒內凍結,徹底封死安全通道大門。兩部客運電梯井的導軌發生嚴重形變,轎廂徹底物理凍死。一號樓已喪失所有垂直交通能力。」
蘇念眼皮微抬。
零下四十度的走廊,就等同於沒有任何防護的絕命冰窟。
這就意味著,大樓里剩下的所有人,都被老天爺親手鎖死在了各自的樓層里。
跨樓層搶劫的難度呈指數級倍增。
咚——咚。
牆體深處,突然傳來兩聲沉悶的敲擊。
就像是用某種鈍器,隔著厚重的混凝土,有節奏地砸在牆壁上。
咚——咚。
蘇念皺起眉頭。
「這動靜持續多久了?」
「過去四十八小時內,該類低頻震盪共計出現五百一十二次。」
管家立刻調出聲波分析圖,「聲源分布在三樓至九樓的多個住戶牆體。並非暴力破拆。」
「調大收音器功率,把公共對講機頻道的雜音過濾進來。」
指令下達。
原本只有微弱電流聲的室內,漸漸湧入了底下樓層那些如同下水道老鼠般苟延殘喘的動靜。
伴隨著又一次「咚——咚」的敲牆聲,對講機頻道里傳出了沙啞乾裂的人聲。
「老王……隔壁老王……」那是住在七樓704的孫強,聲音像是喉管里卡著刀片,「你他媽還喘氣嗎?喘氣就敲兩下牆,別讓老子以為你死透了。」
漫長的半分鐘死寂。
咚,咚。
兩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拐杖杵地聲,順著樓板傳了過來。
「草。」
對講機里傳來孫強惱怒的啐聲,「命真硬。老東西,你家裡那點掛麵吃完沒?老子拿一件羽絨服,換你半包麵條行不行?」
沒有人回答他。
蘇念靠在沙發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敲牆。
這是極寒末世里倖存者自發形成的「死亡點名」。
在這冰封的大樓里,敲兩下牆,代表屋裡還有活人。
而一旦哪家斷了回音,那套房子立刻就會淪為周圍鄰居眼裡的一塊肥肉。
裡面的人不管是病死還是凍死,屋子裡的物資就是無主的寶藏。
他們不是在互相關心,他們是在清點還有幾家死人財可以發。
「滋……滋滋……」
對講機頻道里突然強勢切入另一個癲狂的聲音。
「高度白酒!誰手裡有六十度以上的白酒!」
是住在六樓的劉剛,那個前幾天還做著土皇帝夢的物業經理,「我拿一升工業柴油跟你們換一瓶酒!只要能點燃的就行!」
整個頻道陷入詭異的沉默。
片刻後,四樓李姐帶著哭腔的咒罵聲響了起來。
「劉剛你個畜生!你把那麼多柴油全搬去六樓有什麼用!你點得著嗎!你還我的備用暖風機!我家小寶發燒快四十度了!求求你們,誰有布洛芬……我拿金項鍊換,我拿我那口子的勞力士換!」
「閉嘴臭娘們!」
劉剛破音嘶吼,「金子能用來生火嗎!表能用來取暖嗎!再逼逼一句,等老子把柴油化開,第一個下去弄死你!」
「你下來啊!樓梯全被死人堵上了,電梯也凍成鐵疙瘩了,你有種你爬下來啊!」
李姐發出絕望的悽厲尖叫,「大堂那十幾個人全被凍成冰雕了,馬上就輪到我們了,大家一起死!」
「都他媽少說兩句!」
孫強的聲音再次切入,透著一股餓極了的狠戾,「李大姐,你老公昨天在樓道里求人的時候,手腳都長凍瘡爛了吧?你們家那點水管里的髒水要是喝光了,不如把你家小寶直接扔門外頭,還能省兩口吃的。」
「孫強!你不得好死!」
蘇念漠然地聽著這些如同煉獄般的對罵,隨手捏起一顆水靈靈的草莓。
果肉在唇齒間迸發出的酸甜汁水,與耳機里那些因極寒和飢餓而扭曲的人性形成了一種割裂到極致的反差。
「分析完畢。」
管家在這時出聲,「根據各樓層敲擊回饋與對講機波段活躍度,本棟樓原有住戶二百四十人,當前生命體徵存活數,預估已不足四十人。」
七天。
淘汰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在絕對的物理法則面前,人定勝天只是一句無力的夢話。
咚。
又是一聲悶響。
這次卻不是那種規律的敲擊。
蘇念停下嚼動草莓的動作,目光鎖定在中控屏幕右側的七樓走廊畫面上。
畫面邊緣,702室緊閉的防盜門外,蹲著一個裹成巨大球體的黑影。
那是用窗簾、破棉被和各種布料死死纏在一起的人形。
「孫強?」
蘇念一眼認出了那個體型。
剛才還在對講機里裝模作樣試探隔壁老王的孫強,此刻居然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對門702的門口。
他手裡攥著一把消防斧,斧刃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冰碴。
「裡面沒動靜。」
孫強壓低的聲音通過走廊殘存的聲控捕捉器,清晰地傳進十二樓的安全屋,「三天了。702的那個單身女老師,連牆都沒敲過一次。」
旁邊陰影里,又探出半個裹著羽絨被的腦袋,是七樓的另一個住戶。
「孫哥,萬一她只是餓昏過去了呢?」
「昏過去更好。」
孫強喉嚨里發出一陣類似於野獸吞咽的咕嚕聲,「餓死之前,我親眼看見她往家裡扛了兩箱泡麵。兩箱!那可是整整四十八包!」
「這防盜門凍得邦邦硬,斧頭根本劈不開啊。」
「門劈不開,就劈窗戶!她這套戶型,走廊通風窗挨著她家衛生間的玻璃!」
嘩啦——
一聲極細微但無比清脆的聲響,在七樓零下四十多度的死寂走廊里,像炸雷一樣突兀地崩裂開來。
七樓的探頭畫面上,孫強正舉著一把從哪拆下來的大號管鉗,死死懟在702室衛生間外牆的那扇毛玻璃上。
網狀的裂紋順著敲擊點迅速蔓延。
兩人極力壓低的嘶吼帶著掩飾不住的狂熱與貪婪。
「裡面有火光!老孫,砸開它,這戶不僅有吃的,還有燃料!」
「你他媽別廢話,趕緊動手,別被劉剛他們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