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公共頻道死寂了足足半分鐘。
只有電流摩擦發出的刺耳沙沙聲。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三樓的老李。
「砸十二樓？劉經理，你這是瘋了嗎？」
老李的聲音順著冰冷的無線電波傳來，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那女人的大門可是十幾厘米厚的鈦合金！前幾天你帶著人拿消防斧劈，不是連個印子都沒留下嗎？大家現在連下樓的力氣都沒了，拿什麼去砸？」
「老東西，說你蠢你還真是長了個豬腦子！」
劉剛冷笑一聲，語氣里透著狠毒，「門是鈦合金的，牆也是鈦合金的嗎？外面的極寒風暴颳了整整兩宿，大樓承重牆早就熱脹冷縮出現了結構脆化。只要咱們人多，拿著管鉗和大錘，順著門框周邊的混凝土死命往裡鑿，連牆帶門一起給她扒下來！」
「劉經理說得太對了！」
七樓的孫強立刻在頻道里大聲附和。
他剛才砸碎了702室的玻璃搶了一堆物資，此刻正需要找個有熱量的地方落腳，這馬屁拍得毫不猶豫。
「十二樓那娘們一個人占著幾百平的大平層，憑什麼咱們在下頭活生生凍死？她家裡肯定藏了無數的好吃好喝！大家想活命，就得聽劉經理的！我老孫第一個報名參加！」
五樓的張大媽虛弱地咳了兩聲。
「劉經理啊，砸門的事明天再說。你剛才說……咱們只要交了物資，就能去六樓吹暖風機？這事當真嗎？」
「當然當真。」
劉剛的聲音稍微放緩了一點，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傲慢，「我劉剛說話算話。但規矩我得提前定好。沒有規矩，就成了一盤散沙。從今天起，翡翠灣一號樓業主自救委員會正式成立。我擔任委員會主席，全權負責大樓內所有生存物資的統籌和分配。」
頻道里沒人反駁。
在零下七十多度的極寒死局裡，能提供「零上五度」這個溫度的人，就是這棟樓里唯一的神。
劉剛清了清嗓子，拋出了他真正的底牌。
「為了維持那兩百升柴油的發電機運轉，也為了大伙兒都能有一個避難所。所有加入自救委員會的住戶，現在必須進行物資上報。家裡還有多少米麵糧油，多少瓶裝水，必須一五一十報個數。」
李姐在四樓尖叫起來。
「憑什麼報數！那是我們自家的東西！劉剛，你這是明搶！」
「李大姐，你最好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劉剛冷哼了一聲，「我不強迫任何人加入。你不報數，明天就繼續在四樓抱團等死。外面的冰雪已經封死了整棟樓，你們家那台破制氧機早就停轉了吧？你兒子今天晚上要是被凍僵了，你別求我開門。」
李姐的哭喊聲瞬間啞在嗓子裡。
劉剛極其滿意這種生殺予奪的快感。
「上報完物資，每戶每天要繳納『公共取暖費』。」
他一字一頓地公布規矩，「今天的標準是，每戶上交五升飲用水。沒有水的，拿十包方便麵或者兩斤大米抵扣。交了東西，明天早上七點，就可以來我六樓的客廳里，待上兩個小時。」
「五升水！」
五樓的一個男業主崩潰地喊道，「自來水管第一天就凍裂了！我們家裡現在連喝口水都要舔水管子上的冰碴，上哪去給你弄五升水！」
「沒水？沒水你不會去窗戶縫裡摳雪嗎？」
孫強立刻接話，儼然已經成了劉剛最忠實的打手，「用你們身上的體溫把雪捂化了，也能湊出半盆水來！劉經理給你們活路，你們還在這挑三揀四？」
「那不是要人命嗎！」
張大媽哭嚎起來。
「要命還是交水，自己選。」
劉剛打斷了爭吵，「給你們半個小時時間準備。半小時後，孫強，你帶著老鄭從七樓開始往下走。誰交了東西，你就記個名字。誰要是敢謊報或者拒不交納的……」
劉剛停頓了一下。
「直接把他們家的防盜門給我砸了，全家扔到走廊上。既然不想取暖，那就去外面涼快涼快！」
對講機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微弱的抽泣聲和絕望的嘆息。
十二樓，安全屋。
蘇念靠在符合人體工學的真皮指揮椅上。
一隻通體雪白的骨瓷碗放在手邊，裡面盛著濃郁的黑松露奶油蘑菇湯。
室內溫度穩定在二十六度。
電子壁爐的假火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意。
蘇念拿起銀質湯匙，攪動著粘稠的湯汁，目光毫無波瀾地盯著牆上的全息投影屏幕。
屏幕上是六樓602室的紅外熱成像畫面。
由於走廊探頭剛剛解凍重啟，大樓內部的部分數據開始重新接入安全屋的中樞網絡。
「管家，匯報六樓602室的實時環境數據。」
蘇念淡淡開口。
「正在讀取。」
管家合成的電子女聲平穩響起，「602室內部當前環境溫度，零下十八點四度。未檢測到任何燃燒熱源。可攜式發電機機體溫度與環境同頻，無工作跡象。」
蘇念嘴角扯出一抹極冷的嘲弄。
果然。
那十桶高純度柴油在搬上六樓的過程中，早就被極寒凍成了高密度的粘稠固態。
連打火機都打不出火星的鬼天氣，劉剛拿什麼點火？
「零上五度？暖風機連軸轉？」
蘇念放下湯匙，指尖輕輕敲擊著碳纖維桌面，「真是一齣好戲。空手套白狼玩到這種地步，這姓劉的確實有當土匪的天賦。」
劉剛根本點不著火。
他現在的溫度也在狂掉，只不過因為住在中間樓層，又用大量雜物封死了門窗，稍微比走廊里暖和那麼幾度而已。
他在對講機里畫下的大餅，不過是為了製造一個信息差陷阱。
騙光那些底層業主手裡僅剩的口糧和水源。
等把大樓里所有活人榨乾、利用完，明天早上再逼著這群餓得發狂的喪家犬來砸十二樓的大門。
只要大門一破，劉剛就能踩著這些業主的屍體，名正言順地接管她的安全屋和所有物資。
「蘇小姐，對講機高頻信道捕捉到私密對話。」
管家突然提示。
「外放。」
揚聲器里傳出孫強極其壓抑的聲音。
「劉經理！我是老孫。我和老鄭已經把七樓那個女人的兩箱泡麵捆好了。五樓四樓真要挨個砸過去？大夥要是拼了命，咱們倆可頂不住啊。」
「你怕什麼。」
劉剛陰冷的聲音傳來，「這群羊早就被風暴嚇破了膽。李姐和老李都是拖家帶口的，只要你拿刀比劃比劃，他們掏東西比誰都快。今晚只要把糧食和水囤足了，明天就算沒法供暖，咱們也能撐大半個月。十二樓那個姓蘇的，明天早上就是替死鬼！」
孫強咽了一口唾沫。
「劉哥高明！只要能活下去，殺幾個人算什麼！我這就下樓去收帳！」
私密頻道切斷。
蘇念靠回椅背上，眼神逐漸冰冷。
上一世，這棟一號樓的走向確實如此。
極寒初期，大家都各自躲在家裡死守。
劉剛就是利用停水停電的恐慌，加上手裡那一堆廢油，成功洗腦了所有住戶。
他在對講機里宣稱自己手握熱源，組建自救會。
那些信以為真的業主，把最後救命的口糧和水上交。
劉剛拿到物資後，不僅沒有提供任何取暖設備，反而利用招攬來的亡命徒，把那些交不出東西的人活活打斷手腳，全部扔進了零下幾十度的消防通道里。
前世的原主就是因為輕信了這種謊言，交出了自己手裡為數不多的食物，最後被劉剛帶著人破門而入。
血染冰層的慘叫聲似乎還在耳邊迴蕩。
蘇念微微勾起嘴角。
不過很可惜，這一次的十二樓，不是肥肉，而是粉碎機。
「管家。」
蘇念看著屏幕上重新出現的走廊監控。
「我在，蘇小姐。」
「明天早上八點之前，關閉十二樓走廊外的所有隱蔽式探頭，切斷走廊感應燈。」
蘇念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靜得可怕，「大門外側的鈦合金裝甲板上，預埋的靜電防禦網全部開啟。」
「指令確認。防禦網已就緒。當前默認脈衝電壓為五千伏。可造成目標重度昏厥。」
管家有條不紊地回答。
「五千伏？」
蘇念輕笑了一聲，端起那杯特級大紅袍抿了一口，「這群人為了搶吃的，連人命都不當回事，五千伏太仁慈了。」
「需要調整到何種級別？」
「拉滿。」
「蘇小姐，安全屋預埋的最高負荷為三萬兩千伏直充高壓。」
管家冰冷地陳述著物理後果，「在極寒環境的冰層導電率下，若人體直接接觸門框或牆體，該電壓將導致目標瞬間心源性猝死，並在零點五秒內引起肌肉重度焦化燃燒。」
「沒關係。」
蘇念指尖輕輕摩擦著杯壁。
「明天來的人多。火光亮一點，底下那些不敢上樓的人，才能看清楚自救委員會是怎麼取暖的。」
「已鎖定最高閾值輸出。正在倒計時。」
蘇念放下茶杯，隨意點開平板電腦上的一款單機射擊遊戲。
遊戲音效很快蓋過了外部殘存的微弱風聲。
對講機里，孫強帶著老鄭正在四樓狠踹李姐家的防盜門。
「開門！不交水就把你兒子扔出來墊腳！」
「求求你們……再寬限一天吧……真的沒有水了……」
悽厲的哭喊和撞門聲混雜在一起，組成了一曲絕望的末世交響樂。
蘇念戴上消噪耳機。
「動作快點。」
她盯著平板屏幕上的準星，低聲說了一句，「明天早上的戲，可千萬別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