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將冰涼的馬克杯隨手擱在中控台上。
指尖輕點觸控板,屏幕上的紅外熱成像畫面瞬間切換,轉為地下一層物業倉庫的超清夜視模式。
牆體內部微型收音器的功率被拉到最大。
倉庫內的聲響,混雜著壓抑的喘息,清晰地迴蕩在恆溫二十六度的安全屋裡。
地下一層的溫度極低。
手電筒的冷光打在牆角,十個軍綠色的標準鐵皮桶整齊地碼放著。
劉剛大口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鐵皮桶,連呼吸都在發抖。
「十桶。」
他乾裂的嘴唇囁嚅著,眼底猛地爆發出餓狼般的綠光,「一桶二十升。整整兩百升高純度工業柴油!」
高個子保安凍得縮成一團,鼻涕流在衣領上結成了硬邦邦的冰殼。
「劉經理,咱們費這麼大勁跑下來,連命都差點折在十二樓,就為了這幾桶破油?」
他搓著手,聲音抖得連不成句,「這玩意兒又不能吃不能喝,咱們還是趕緊回大堂去吧,我腳趾頭都沒知覺了。」
「蠢貨!」
劉剛猛地轉過身,一腳狠狠踹在高個子保安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喲!」
高個子慘叫一聲,捂著腿跪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卻連一句硬話都不敢說。
劉剛眼珠子紅得滴血,像撫摸女人一樣摸著冰冷的鐵皮桶。
「你懂個屁!這哪裡是油?這是咱們的命!是整個一號樓所有人的命!」
矮個子保安咽了口唾沫,畏畏縮縮地湊上前。
「經理,您說明白點啊。大樓的備用發電機都在樓頂機房呢。這油放在這兒,也發不了電啊。再說了,機房的鐵門早就被冰封死了,咱們就算想拉上去也上不去。」
「誰告訴你我要去樓頂發電了?你腦子裡裝的全是屎嗎?」
劉剛冷笑了一聲,嘴角牽動繃帶,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但語氣里卻透著一股神經質的亢奮。
「十二樓那個瘋女人把獨立供電改了,就算啟動大樓備用電機,主管道也循環不起暖氣!這油,不能那麼用!」
「那怎麼用?」
兩個保安面面相覷。
劉剛壓低聲音,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一台小型便攜發電機,加上一台大功率暖風機。這一桶二十升的柴油,省著點燒,足夠讓一個房間維持零上十度整整一天!」
他拍了拍油桶的蓋子,發出沉悶的迴響。
「兩百升!就是十天!在外面零下六七十度的時候,零上十度的房間意味著什麼,你們這兩個豬腦子想不明白嗎?」
矮個子保安愣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
「意味著……能活命?」
「何止是活命!」
劉剛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到了明天,大堂那台破機器一停,所有人都得凍死!到時候,誰手裡有熱氣,誰就是祖宗!」
他在倉庫里來回踱步,越說越興奮。
「他們手裡有吃的,有水,有藏起來的好東西。但他們沒有熱量!想進來吹暖風?行啊!拿食物來換!拿金條來換!拿他們老婆女兒來換!」
高個子保安聽得咽了一大口唾沫,眼裡也湧上了貪婪。
「經理,您這招太高了。那咱們就在這倉庫里守著?」
「守個屁!」
劉剛破口大罵。
「這地下室連個排氣扇都沒有,在這兒燒柴油,你是想讓我們三個人全一氧化碳中毒死在這兒嗎?」
他一把抓起矮個子保安的領子,惡狠狠地命令。
「搬!全都給我搬到六樓去!我那套房子在中間樓層,四面不透風。只要把門窗封死,那就是個活命的堡壘!」
「搬到六樓?」
高個子保安哀嚎了一聲。
「經理,電梯全停了!這可是兩百斤的東西,走樓梯搬到六樓,會要人命的!」
「要命現在就給我滾回大堂等死!」
劉剛拔出腰間的消防斧,斧刃直接對準了高個子保安的臉。
「少廢話!一人兩桶,拎不動就給我滾!以後我在六樓吃香的喝辣的,你們倆就在一樓變成冰雕!」
面對明晃晃的斧頭和凍死的威脅,兩個保安只能屈服。
搬運過程極其慘烈。
整個樓梯間像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冰窖,溫度比地下室還要低上幾度。
鞋底踩在台階的暗冰上,每一步都在打滑。
「噹啷!」
剛爬到二樓,矮個子保安腳下一滑,手裡拎著的油桶重重砸在台階上。
連帶著他整個人順著樓梯滾了下去,腦袋磕在欄杆上,直接砸出一道血口子。
「廢物!油桶要是砸漏了,老子剝了你的皮!」
劉剛沒有去扶他,反而站在上面破口大罵。
矮個子保安捂著流血的腦袋,連疼都不敢喊,咬著牙爬起來,繼續拎起油桶往上挪。
三個人的防寒服內側已經被冷汗濕透,緊接著又被極寒凍成了冰冷的盔甲,貼在皮膚上,像刀割一樣疼。
蘇念靠在真皮沙發上,冷眼看著監控屏幕。
畫面里,劉剛他們像三隻絕望的螞蟻,拖著沉重的身軀,在黑暗的樓梯間裡蠕動。
她隨手從茶几上拿起一顆洗得晶瑩剔透的智利車厘子。
指尖微微用力,果肉破裂,飽滿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迸發。
「真是不容易。」
她咽下果肉,語氣平淡。
「為了兩百升柴油,連命都不要了。可惜,命再硬,也得看腦子好不好使。」
整整耗費了兩個小時。
凌晨四點,劉剛和兩個保安終於將十桶柴油全部拖進了六樓的走廊。
三個人直接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劉剛喘得像風箱,掙扎著爬起來,掏出鑰匙打開了602室的房門。
「搬……搬進去!」
他指揮著兩個半死不活的保安,將柴油全部移進客廳。
隨後,劉剛開始了他所謂的「堡壘防禦」。
他讓兩個保安去把走廊里的消防栓櫃門拆了下來,連同幾輛廢棄的自行車和堆在樓道口的破爛沙發,全部堵在了602的門外。
硬生生在樓道里搭起了一道一米多高的簡易路障。
「把門反鎖!拿幾根木棍把門把手頂死!」
劉剛喘著粗氣,眼睛通紅,看著客廳里那一字排開的綠色油桶。
「妥了。」
他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從現在開始,咱們就是這棟樓的王法。」
高個子保安捂著抽筋的大腿,討好地湊過去。
「經理,那咱們是不是能先把暖風機點上?我實在扛不住了。」
劉剛橫了他一眼。
「點什麼點?你以為這油是水啊?現在還沒到絕命的時候,等大堂那幫人徹底餓瘋了,凍得受不了了,來求咱們的時候,再啟動!」
他走到窗前,透過結滿冰霜的玻璃縫隙看了一眼外面的暴風雪。
「那個叫蘇念的賤人,門再硬有什麼用?她早晚得面臨斷電的死局。等她的電耗光了,我要看著她跪在這個門外,把十二樓所有的物資雙手奉上!」
安全屋內。
微型揚聲器里,劉剛狂妄的笑聲夾雜著破音的嘶吼,顯得極其可笑。
蘇念扯過一張消毒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殘留的果汁。
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波瀾。
「囤燃料稱王?」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輕質的真絲睡袍順著曼妙的曲線滑落。
意識微動。
腦海深處,那片無垠的時間絕對靜止空間瞬間展開。
在空間的西北角,宛如鋼鐵巨獸般蟄伏著的,是整整八個工業級重型儲油罐。
每一個罐體的高度都超過了十五米。
裡面裝填的,是十萬噸級別、提純度極高的軍工用油。
別說是維持一個房間的溫度。
就算把這棟樓的供暖系統全部開到最大,燒到外面冰川融化、地球重新變暖,這八個儲油罐里的油底子都燒不干。
兩百升?
蘇念將擦完手的濕巾精準地扔進垃圾桶。
她微微俯身,湊近中控台的麥克風,看著屏幕上劉剛那張狂妄到扭曲的臉。
「你的夢做得挺美,就是不知道,明晚這個時候,你還有沒有命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