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劉剛那張因過度亢奮而扭曲的臉定格了兩秒。
她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半杯水，倒進了旁邊的自動植物培養槽里。
「管家。」
蘇念靠向真皮椅背。
「我在，主人。」
合成的電子女聲在恆溫二十六度的安全屋內響起，沒有絲毫情緒起伏。
「調出今日外部氣象數據。」
「正在讀取外置傳感器陣列信息。」
管家的語速平緩，「當前時間，極寒降臨第四天，上午八點十五分。室外氣溫已跌破零下七十度，當前精確讀數為零下七十二點三度。」
蘇念的目光掃向牆上的全息投影屏幕。
「積雪情況？」
「過去二十四小時內，降雪量出現斷崖式下跌，但風力持續增強。目前一號樓外側迎風面，積雪深度已達十二點八米。積雪層已完全覆蓋並封死三樓以下所有外接窗戶及通道。」
蘇念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厚達十幾厘米的多層防彈保溫玻璃外，完全看不見往日的城市輪廓。
大氣層中的水汽似乎被這恐怖的低溫徹底抽乾了。
沒有漫天飛舞的雪花。
只有一種極其詭異的光學現象。
天空失去了原本的顏色，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深紫色。
就像一塊淤血的死肉，沉沉地壓在頭頂。
「設備運轉情況？」
蘇念收回視線。
「三套獨立新風供暖系統目前並聯運行，負荷率維持在百分之二十八，狀態良好。A組柴油發電機運轉平穩，燃油轉化效率正常。」
管家有條不紊地匯報。
「切斷廢棄通風管道的所有外置活門。」
蘇念下達指令，「啟動管道除冰程序，確保防凍液循環沒有任何凝結點。」
「指令已確認。預計五分鐘後完成管線清掃。室內維持恆定二十六度。」
蘇念重新回到中控台前，順手拿起一顆洗好的智利車厘子。
「把六樓602室的音頻切進來。」
揚聲器里立刻傳出一陣極其雜亂的碰撞聲。
夾雜著牙齒劇烈打顫的清脆響動。
「劉……劉經理，這他媽不對勁啊！」
高個子保安的聲音抖得完全不成調，「昨天……昨天晚上還沒這麼冷！這牆縫裡怎麼一直往裡漏陰風！」
「閉嘴！讓你弄那個發電機，弄好了沒有！」
劉剛的聲音嘶啞得像磨砂紙。
「扯……扯不動啊！」
高個子保安帶著哭腔，「那根啟動繩，硬得跟鐵絲一樣。我剛才使了吃奶的勁，機殼都沒轉一下！」
「我讓你加機油你加了嗎！」
「加了！但是那機油倒出來全是冰碴子，根本流不到管子裡去！」
蘇念聽著這愚蠢的對話，輕輕咬開鮮甜的果肉。
零下七十多度的極寒，普通的潤滑油早就變成了高強度的黏合劑。
別說手拉，就算用起重機去拽，也只能把曲軸硬生生扯斷。
「滾開！老子自己來！」
劉剛氣急敗壞地推開高個子。
音頻里傳來沉悶的喘息聲，接著是劉剛因為用力過猛而發出的慘叫。
「啊！我的手皮！我的手皮粘在金屬把手上了！」
「經理！你別硬拽，皮會撕下來的！」
矮個子保安驚恐地喊道。
「撕啦——」
令人頭皮發麻的皮肉剝離聲通過收音器傳來。
劉剛發出了殺豬般的哀嚎。
「疼死我了！你個廢物！趕緊找東西給我包上！」
「經理，醫藥箱都在一樓物業辦公室，咱們現在根本下不去啊。而且大堂那台暖風機估計早就停了，現在下去就是送死！」
劉剛喘著粗氣，聲音里滿是絕望的狠毒。
「用布條！從那沙發上扯一塊布下來！快點！」
折騰了半天，602室的溫度顯然還在持續下降。
「這油點不著，咱們都得死在這兒！」
劉剛咬牙切齒，「去，把次臥的床板拆了，直接在客廳生火！把柴油澆在木板上點！」
「經理，這可是高層住宅！在客廳生明火，排不出去煙，咱們會一氧化碳中毒的！」
「放屁！現在都快凍成冰棍了，誰還管什麼一氧化碳！就算中毒也比凍死強！去拆床！」
「可是……打火機打不著了。這氣罐里的氣，好像全凍住了。」
劉剛徹底崩潰了。
「沒……沒火了，經理，一點火星都打不出來。」
蘇念隨手關掉六樓的音頻，切換到了一樓大堂。
大堂里的情況比六樓還要慘烈十倍。
唯一的柴油暖風機已經因為燃油耗盡而徹底停機。
最後的一絲熱量被恐怖的低溫迅速蠶食殆盡。
「王老闆……王老闆你醒醒……」李姐微弱的哭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你那裡還有吃的嗎？我那口子已經沒氣了……」
「滾……別碰我……」王老闆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透著極度的防備。
「我拿金鐲子跟你換！換一口水就行……水管里的冰也行啊……」
「老子……老子都要死了，要金鐲子有個屁用！劉剛……劉剛那個畜生跑哪去了……」
「門……門被凍死了……大門推不開了！」
另一個男業主絕望地砸著玻璃門，發出沉悶的響聲。
「十二樓……對，十二樓那個女人有物資……」
「你去啊！你去砸她的門啊！你能砸開算你本事！」
咒罵聲、絕望的哭聲、微弱的呻吟聲混雜在一起。
聽了一會兒，蘇念覺得有些倒胃口。
「管家，關閉所有外部監聽。」
「已關閉。」
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新風系統發出極其輕微的運轉聲。
她走到沙發旁，拿起一本關於機械維修的書冊，準備打發剩下的時間。
「滴——滴——滴——」
極其尖銳的一級紅色警報聲突然在安全屋內炸響！
牆上的全息投影瞬間變成了刺眼的深紅色。
「警報！外置高靈敏度溫度傳感器捕捉到災難級異常氣象波動！」
管家的聲音破天荒地提高了半個音調。
蘇念立刻放下書本，走到中控台前，臉色冷峻。
「具體數據！」
「西北方向，距離四十五公里。檢測到超高密度下沉冷氣團。該氣團核心溫度預估低於零下九十度。移動速度超過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
蘇念的瞳孔微微一縮。
零下九十度。
前世的第一波真正的大屠殺，極寒風暴。
它比預測的時間提前了。
「預計抵達時間！」
「十分鐘後！氣團邊緣即將接觸本市外部防禦輪廓。」
「全面封鎖所有外部通風口！」
蘇念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速操作，「斷開新風系統的外循環，切換到純內循環制氧模式！啟動最高級別防爆保溫層！」
「防禦協議已執行。厚重鈦合金防爆裝甲板正在下放。」
落地窗外，厚重的黑色裝甲板從頂端緩緩降下，將紫色的天空徹底隔絕。
整個安全屋變成了一個完全密閉的鋼鐵堡壘。
「傳感器狀態異常。」
管家的聲音再次響起。
「怎麼回事？」
「外部溫差變化過快，傳感器陣列出現劇烈波動。」
屏幕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水。
零下七十五度。
零下八十度。
零下八十三度。
「切斷外置傳感器電源，防止主板短路。」
蘇念下達指令。
「已切斷。」
蘇念盯著屏幕上定格的數據，轉頭看向天花板的聲控模塊。
「當前發電機組的負荷還能撐多久？」
「若應對該級別極端嚴寒，需將B組發電機並聯啟動，否則無法維持室內恆溫。」
管家迅速回應。
「立刻啟動B組。」
「正在執行。蘇小姐，有一項外部異常情況需要向您匯報。」
「說。」
「就在傳感器讀數劇烈波動前三秒，捕捉到一組奇怪的低頻機械震動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