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花鏡

  萊拉下午又去給艾爾送了茶水。她端著一壺溫的薄荷茶，推開艾爾的門，放下托盤，沒有久留，很快就出來了。嘴唇上留著一層淺淡的艷色，像被反覆觸碰過又壓下尖角的花苞。

  花鏡靠在走廊的牆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半涼的茶，目光從萊拉的嘴唇移到她身後那扇剛合上的門。門縫裡漏出一線沉沉的暗影，他的精神力在迴廊里輕輕碰了一下，隨即被那片暗影彈了回來。」這麼殘忍。」花鏡說，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剛好路過的空氣聽，」怕他不夠難受，還給點甜頭——讓他狠狠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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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拉在他面前停下來，她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走廊盡頭。茶水的溫度透過杯壁，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進她的掌心。狐雲歌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兔子在院子裡澆水，水管從手中滑落又抓起，留下一道蜿蜒的水跡從腳邊一直延伸到牆角。她想了想艾爾那副鄭重的樣子，覺得他更可愛了。他明明很難受，但還是把門打開了。把反鎖的門打開，把她抱回她自己房間，克制著自己的本能，只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然後自己走了回去。萊拉端著那杯已經溫掉的薄荷茶，用手指把杯沿轉動了一圈，低頭喝了一口。」……他說他不想我因為同情心和責任感而委屈自己。」她說。

  花鏡看著她，第一次在走廊里露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表情——沉默的、隔著一層薄薄的舊灰塵。」沒想到年輕人這麼純愛。」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見過世面但我還是被驚到了」的複雜褶皺，」佩服佩服。」

  萊拉靠在窗台邊沿，聽著他說完，發現他端著半杯涼茶的手指在杯沿上停著，沒有轉，也沒有抬，只是靜靜地搭在那裡，像在辨認一道很遠的、模糊的輪廓線。她問了一句：」你怎麼這麼關心艾爾，我看大家都沒你這麼大反應。」

  花鏡的手停在杯沿上，頓了一下才開口：」我結婚很早。妻主是A級嚮導。」他停了一下，」靠又爭又搶。在妻主的一眾獸夫里，我算得寵的。但後來出差越來越多，外勤越來越久。半年沒回家——」他說到這裡，又頓住了，低頭看了一眼杯底殘留的茶渣，」……趕上了結合熱。一個人在駐地里硬扛了三天，我是駐地的最強戰力，病了也不能不巡邏，當時感覺腦子要炸了，只想回家抱著我的妻主，可駐地哪有妻主，那三天感覺越來越絕望。回家之後，爭得更凶了，再也不想經歷結合熱了。不過我的行為被妻主覺得是善妒，她在我結合熱的時候把我關在了房間裡，我特意請假在家陪她，結果變成了她懲罰我的機會。那次我發現，原來妻主在身邊卻冷眼旁觀的結合熱，才是真的地獄模式。嚮導好像對抑制劑的效果一無所知，那東西作用實在有限，我想把牆砸開，但是卻怕弄壞房子讓妻主生氣。結合熱時候的哨兵完全變成了膽小鬼，無論平時多混帳，都會變得謹小慎微。那地獄般的三天結束後，我再也不敢明著爭搶了，倒是害了其他人，妻主覺得這種懲戒方法很好，後來又懲戒了好幾個。」

  他說完，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窗台上立著一隻舊杯子，杯壁內側還有一道淺淺的水痕。」再後來我失蹤了，被扔到了這個垃圾星。醒過來之後我偷偷查過——」花鏡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確認一個他早就知道的答案，」我的妻主，在我失蹤後結了幾次婚。其中一次的對象，是我以前的鄰居，另一個S級哨兵。沒有我，她日子過得挺好。」

  他沉默了。萊拉靠在對面的窗台上，輕輕抬起手，把窗台邊沿那隻舊杯子朝他的方向推了推，遞到他觸手可及的距離。」知道了。」萊拉說，她的聲音不高，像在回應一句她沒法真正幫上忙的話，但又覺得總該有個人說點什麼，」她現在過得怎麼樣，跟你以後要過成什麼樣，沒有關係。」

  花鏡把那隻舊杯子拿起來，指尖在杯沿停留了一瞬，然後把它和之前那隻空杯並排放好了。」……話是這麼說。」他放下杯子，轉身往走廊盡頭走去。

  走廊盡頭的光線正從窗格間漏進來，在他瘦削的肩膀上鋪開一層暖色。萊拉靠在窗台上，看著他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