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連著三天沒有從房間出來。
每頓飯都是萊拉送進去的。狐雲歌準備的餐盤分量比平時少了一半,但艾爾每一頓都會剩下大半。米飯只動了一角邊緣,菜像被筷子輕輕撥過幾粒,又放回了盤沿。萊拉送進去的時候他在床上躺著,她走的時候他還在原位。萊拉不太確定他有沒有真正睡著過——他只是在躺著,側身,面朝牆的方向,像一個正在進行一段漫長等待的人。
第二天,萊拉開始查光腦了。
艾爾不是不想吃。結合熱期間只靠抑制劑壓制,會有三天左右的時間陷入昏沉狀態,食慾和精力都會被壓到很低的水平。她翻了幾頁帖子,發現哨兵們對這種經歷的評價普遍是」深惡痛絕」。有人留言說」這三天比執行任務還難熬」,也有人寫」熬過去就好了,單身哨兵都是這麼過來的」。萊拉看著那些帖子,她在這個世界有明確法律意義上的丈夫,兩個人同住一間屋檐下,她沒理由讓艾爾像那些單身哨兵一樣硬熬。她合上光腦,去洗了個澡,換了一條平時不太穿的裙子,然後把頭髮攏了攏,推開了艾爾的門。
門開的時候,艾爾正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聽到門開的聲音,抬起頭來,看到萊拉站在門口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很短促,像火柴被劃亮的一瞬,然後那道光沉下去了,變成一種更深的、帶著水汽的注視。他模仿路燼還挺有成效的。萊拉能認出來,那是路燼看他時的專注,但艾爾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潮濕,像剛下過雨的台階。
萊拉反鎖了門,然後朝他走過去。裙擺擦過他的膝蓋。」久等啦。」她在他面前停下來,微微側了一下頭,」我好看嗎?」
艾爾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發頂移到她的眼睛,然後慢慢落在她嘴唇上,喉結滾動了下,又移開了目光。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萊拉等待的吻沒有落下來。她站在他面前,等了三秒,然後彎下腰看他的臉:」怎麼不親我?」
艾爾垂下眼睛,聲音比平時啞了一些,像喉嚨里積了一層薄薄的灰:」萊拉,謝謝你願意來。」他的手抬起來,握住她的手腕,很輕,指腹下的皮膚微微發燙,」有抑制劑就夠了。」
萊拉低頭看著他。他的手臂有一點輕微的顫抖,像在把某些衝動壓到很深的地方去。」為什麼?」她蹲下來,和他平視,」你說過,可以直接問你。那我現在問你——為什麼?」
艾爾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像河面結冰後緩緩裂開一道細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我第一次見到萊拉的時候,就很喜歡萊拉了。但是萊拉好像沒有那麼喜歡我。」他說得很慢,像在把自己交到一個她隨時可以接住也可以鬆手的地方,」要是喜歡我,早就把我吃掉了。但萊拉,只想玩小熊貓。」
他把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像從一杯已經放涼的水裡捧出最後一顆還沒融化的糖:」我不想因為結合熱……委屈萊拉。萊拉喜歡小熊貓也很好。我好了再變小熊貓給萊拉玩。什麼時候萊拉想玩我本身了——再吃我吧。」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至少,不應該是在結合熱的時候……因為責任感。」
萊拉蹲在他面前,聽到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然後她直起身,按著他的肩膀把他輕輕推倒在床墊上,低頭吻住了他。
這個吻和以前所有的都不一樣。以前是她主導的、輕快的、試探的觸碰。但這次她在俯身的那一刻就感覺到艾爾的呼吸變了——像一扇一直關著的門終於被風吹開了一道縫。他的回應很快,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克制。然後那層克制像被一點一點融化的霜,越吻越深,他的手臂從她的肩膀滑到後背,收攏,把她壓進懷裡,像在確認她不會忽然消失。
萊拉感覺到臉上涼了一下。她睜開眼,看到艾爾的眼睛是濕的,兩行淚從他臉頰滑下來,落在她嘴角。她的聲音被吻打得斷續:」……為什麼哭?」
艾爾停了下來。他把額頭抵在她的肩膀上,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妻主……真的願意要我嗎?不是因為同情心——或者責任感?」
萊拉的手停在他後背上。她張了張嘴,想說」當然願意」,但她知道自己來的時候確實有一部分是出於擔心和心疼。她停頓了一瞬,手指慢慢收攏,掌心貼著他後背,聲音輕了一點:」……有同情心和責任感。但不止是那些。」
艾爾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鬆開了擁抱,坐起來,把反鎖的門打開了。萊拉看著他做完這一切。他又走回她面前,彎腰把她從床邊抱了起來,然後朝走廊另一頭走去。他把她放進了她自己的房間,輕輕放在了床沿上,直起身的時候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像一枚落在湖面上的落葉。」……等結合熱結束。」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出去,把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萊拉坐在床沿上,看著那扇被合上的門。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額頭——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走廊里傳來他走遠的腳步聲,頓了頓,像在某扇門邊停了一下,然後回到他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