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燼送的面具被萊拉收進了空間耳釘的最底層。盒子沒拆，壓在幾卷舊繃帶和一袋備用的種子下面。她原本想買面具是給狐雲歌的——他太顯眼了，那張臉在某些場合可能會成為麻煩。但路燼送的東西太貴重了，這麼借花獻佛，有點不舒服。盒子會在那裡安靜地待著，像一個還沒想好怎麼拆的承諾。
路燼的污染值被壓下來之後，精神體完全可控了。路燼也就沒讓精神體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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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燼路過萊拉的時候，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他坐在餐桌上的時候，目光會落在她身上，但不會停留太久。
但那目光還是會被萊拉捕捉到。
灼灼的。像一頭站在柵欄後面的動物，隔著一道它已經決定不跳過去的矮牆，看著她。萊拉被那種目光看得有點毛毛的，說不清是哪裡不對，就是感覺那雙眼裡的東西比」感激」多了一層，比」熟悉」深了一點。她決定找個理由讓白狼出來透透氣。
」路燼，」她在一個下午叫住了他，」你的白狼，能放出來陪小麻雀玩一會兒嗎？小麻雀有點想念它了。」
路燼看了她一眼，沒有什麼猶豫，白狼就從他精神圖景里走出來了。
他怎麼可能拒絕萊拉。
銀灰色的，體型比在河岸邊的時候大了一些，像吃了幾天飽飯之後終於恢復了正常尺寸。它站在路燼腳邊，看了一眼萊拉，尾巴輕輕晃了一下。看到小麻雀從萊拉肩頭飛落到它面前的時候，它低下頭，讓麻雀落在自己的鼻樑上，然後安靜地趴了下來。
路燼看著這一幕，覺得沒什麼問題。白狼沒有撲上去，沒有打滾，沒有把腦袋往萊拉懷裡塞——表現得很正常。他不知道的是，白狼在被關了這麼多天之後，已經做了一個決定。它在精神圖景里待著的時候，對路燼單方面關閉了信息通道，不再回傳。路燼沒有察覺，因為白狼本來就是話少的那一個。它不告訴他，他也不會主動去問。
但白狼對小麻雀，知無不言。
兩隻精神體趴在榕樹底下的陰影里，一灰一棕，小麻雀站在白狼的鼻樑上，低頭啄了一下它的鼻尖。白狼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掃著地面，用一種」我可算能說話了」的語氣，開始把自己的哨兵這些天來沒有說出口的一切慢慢攤開。
它說：路燼第一次在醫療部走廊聞到萊拉精神力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完了。
它說：路燼在匹配測試室里看到她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它說：她走了之後，他想申請了K-72的荒地開發，還在紙上寫了好幾版計劃，可是k-72已經不是荒星了，垃圾星沒法申請荒地開發。它說：他假裝順路跟她去了市場，其實跟了一整天。它說了好多好多，把路燼從不言明的關心和愛，全都直白的剖出。
小麻雀一邊聽一邊轉著腦袋，把信息一句一句地傳回萊拉的識海里。
然後白狼說了一件小麻雀轉述的時候讓萊拉種樹的手停了一下的事。它說：路燼擔心自己不是萊拉會喜歡的那一種。他太冷了，話太少，不會笑。他看到艾爾是怎麼笑的——娃娃臉，眼睛彎起來，整個人像被曬熱了。路燼對著鏡子試過，想模仿艾爾那種笑。但鏡子裡的人嘴角動了動，最後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自己。他那天抑鬱了半個下午。白狼說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轉述一件它覺得很正常的事。但小麻雀傳回來的信息讓萊拉的鏟子懸在了半空中。
萊拉蹲在院外的泥地里，鏟子懸在離土面幾寸的位置。麻雀傳回來的信息像一顆被投入淺水裡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層接一層地擴散開來。
她花了幾秒鐘消化完那些信息，然後忽然笑了一下。笑聲不大，但在空曠的焦土上很清晰。旁邊的艾爾正蹲在地上幫她扶著樹苗，聽到她的笑聲轉過頭來：」……笑什麼？」他臉上還沾著一點剛才挖坑時濺起來的泥點，娃娃臉仰著看她，懵懵的。
萊拉看著他，又笑了一下。笑得艾爾更困惑了。
」沒什麼。」她把鏟子插進土裡，拍了拍手上的泥，準備重新開始往坑裡填土。她忽然想：如果現在讓小麻雀去問問艾爾的精神體，它會不會說——他也在鏡子前面偷偷練習過什麼？
萊拉把那顆想法收住了，沒有放出去。但她在心裡留下了它，像種完樹之後在樹根旁邊多踩了一腳土。她把鏟子收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兩個蹲在樹苗旁邊的人影拉得很長。樹上落著一隻探頭探腦的麻雀，正低頭啄了啄自己胸口的羽毛，若無其事地偏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