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眠是在一個很安靜的午後開口的。
那幾天療養院照常運轉,機器人房間和廚房都在各自的軌道上緩緩前行。新來的兄妹倆因為身體太虛,一直沒怎麼出過房間,也就沒出現在大家的聚會上。余躍有一天路過門口時朝屋裡看了一眼,只看到兩張床上的兩個身影都安靜地躺著,周眠側臥著,臉埋在枕頭裡,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小截細細的指尖搭在床沿上。
第三天的時候,有人留意到她開始走動了。先是門開著,人坐在床沿上。然後是走廊里,扶著牆,一步一停地走過那排花盆。哥哥沒有跟在她身後——他遠遠地坐在房間裡,看得到她但不過去扶。像一個已經學會了在她想自己走的時候給她留出空間的人。
第四天的下午,萊拉推開那間雙人病房的門,發現裡面只有周野一個人。他坐在床沿上,低頭在看光腦。」周眠呢?」萊拉問。周野抬起頭:」她說出去走走。」」你自己讓她去的?」」她自己要去的。她還說她回來的時候會帶一根樹枝回來。」萊拉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她在院子裡找了一圈。不在榕樹下面,不在雞籠旁邊,不在廚房後門。萊拉順著走廊走的時候,在一個拐角看到了周眠。
她坐在一個打開的窗台上,腳懸在外面,小腿輕輕晃著。窗戶開得很大,風從外面灌進來,把她洗得發白的舊外套下擺吹得輕輕鼓起來。她的背靠著窗框,側臉在午後的光里像蒙了一層暖色的細紗。有幾隻麻雀落在她旁邊的窗台上,離她很近,歪著腦袋看她。她沒有趕它們,也沒有轉頭看它們,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像一截被春天焐暖的舊木,已經開始長出細小的毛刺和根須。
萊拉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窗台坐下來。麻雀們撲棱了一下翅膀,換了一排位置,但沒有飛遠。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周眠開口了。
」我是被活人變成瘋獸人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已經確認了很久、但一直沒找到合適時間講出來的事。她沒有轉頭看萊拉,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片焦土遠處的灰藍色天線上——她那天和一群嚮導一起出外勤的時候,有一個帶路的人在一個岔路口笑著說」走這邊更近」。然後那些嚮導,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活著的、會笑的、會說」走這邊更近」的人,把她變成了一塊需要被處理掉的瘋獸人材料。她說:」不是意外。是有人把我放進去的。我以為我在找哥哥,其實有人在等我走到那個位置。」
嚮導是如何成為瘋獸人的,周眠也不知道。
萊拉沒有說話。周眠把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抬起來,手心裡攥著一根細長的樹枝,末端分了三岔,枝幹筆直,樹皮是灰褐色的,上面還帶著幾片沒幹透的嫩葉。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根樹枝,把它放在窗台檯面上,往萊拉的方向推了一點:」路過的時候撿的。給你。」
萊拉低頭看著那根樹枝,枝條的分叉角度很勻稱,像一棵小樹的骨架。」……怎麼想到要帶這個回來?」
」院子裡的果樹都可以插枝。這根留著,明年可以多一棵。」周眠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了,落在那根樹枝上,像一根被風壓彎的草終於找到了支撐的支點,」你種了很多樹。我在窗台上看見了好幾次。想著你可能會需要。」
萊拉把樹枝拿起來,轉著看了一下斷面——切口平整,像是用指甲掐斷的。她把它握在手裡,指腹從樹皮表面輕輕滑過去,感覺到斷口處還殘留著一點汁液。」好,明天就種。」
周眠把視線移開了,又落回窗外。麻雀們重新落回了窗台上,其中一隻偏頭啄了一下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然後抖了抖尾巴,跳到離她更近的位置蹲下了。像在說」我們已經坐在這裡了,你可以繼續說話,也可以不說」。
晚上吃飯的時候,萊拉把那根樹枝插進了院門口旁邊的空地里。她澆了水,拍實了土,沒有特意用異能催生,站起來退後一步看了看那棵還沒長出任何東西的小枝條——風把它吹得微微彎了一下,又直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