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鱗片表演

2026-09-07 00:49:33 作者: 控糖先鋒
  路燼推開那間單間的門時,走廊里的光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然後被門檻截住了。

  商無恙躺在床上。灰白長發散在枕頭上,比路燼想像的長。被子蓋到胸口,露出來的鎖骨線條不像路燼預想中那樣鋒利,被一層薄薄的肌肉包住了。他的臉閉著眼,安靜得像一塊已經停止了風化的石頭。

  路燼站在床邊,沒有說話。他見過商無恙的照片。教科書上的、新聞里的、舊檔案里的——那時候的商無恙目光銳利,下頜線收得乾淨,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現在他躺在這裡,比教科書上老了,比照片裡瘦了。花鏡說這已經是好轉之後的樣子。路燼低頭看著那雙合著的眼皮,沒有驚動他。就算曾經是SS級,沒人管的話,也會變成這樣。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門被推開了。萊拉端著一壺酒站在門口,看到他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路長官?你怎麼在這?」她走進來,把酒壺放在床頭柜上,自然地拉過那把椅子坐下來,又打量了他一眼,」恢復得好快。怎麼樣,還有哪難受嗎?」

  路燼站在床邊,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萊拉熟練地把商無恙的頭側過來、把酒壺的壺嘴對準他的下唇,忽然開口了:」……不是長官了。」他說。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已經被銷戶了。」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沒有不舒服。已經好了。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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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拉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是停,是慢了半拍。然後她繼續把酒倒進商無恙嘴裡,像什麼也沒聽到。」那以後怎麼叫你?」

  路燼想了一下。他以前有很多稱呼——指揮官、路長官、S級——現在那些都用不了了。」……陸燼就行。」

  萊拉點了點頭,把空酒壺放在床頭柜上。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遞過來。一個二手光腦。錶帶有一道細微的裂紋,屏幕邊角有一條細短的劃痕,但整體看著還能用很久。塞進他手裡的時候是溫的,帶著她口袋裡殘留的溫度。

  」兔子沒要,剩了三個。給了明朗一個,豪斯一個——這個你拿著。」

  路燼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光腦。他戴上的時候,開機界面彈出來之後自動進入了遊客模式——他被銷戶了,原本綁定的身份信息已經全部清空。他翻了兩頁,看到了一條舊新聞。黑白照片,配文寫著」已確認無生還可能」。


  花鏡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舊相識待遇就是好。」

  路燼和萊拉同時轉過頭。花鏡靠在門框邊,雙臂抱在胸前,表情像一隻被餵了同一碗飯卻只吃到一半的鳥。」我比你早醒這麼多天,也沒見誰給我拿塊光腦。」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了路燼手腕上,又落回了自己空蕩蕩的腕骨上。

  萊拉想了想:」你醒的時候我在忙別的。」

  花鏡顯然不太滿意這個解釋,但他沒有再追問。他只是靠在門框上,用餘光看著路燼手腕上那道細微的劃痕,好像那不是一道劃痕,而是一枚剛掛上去的銘牌。路燼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光腦,屏幕還亮著,停留在他被宣告無人生還的那條舊頁面上,像一個被剪斷的過去正在重新尋找落腳點。

  他忽然做了個決定——從自己的空間戒里摸出那個面具盒。不透明的盒子,還沒拆封,自從在那家店裡買了之後就沒有打開過。他把它遞到萊拉面前。」上次看到你在看這個。後來買下來了。」他沒有說」我跟著你去的」,也沒有說」我怕你需要的時候買不到」。

  萊拉低頭看著那個盒子,認出了那家店的包裝。她接過去的時候沒有拆,托在掌心裡掂了一下,像在感受它和一根新削好的樹枝之間不同的重量。」……我逛這家店的時候,沒看見你啊。你竟然躲我嗎。」

  路燼站在床邊,聽到這話竟然有點惶恐。花鏡看這氛圍,非常識趣的轉身離開了。

  "不會躲你。"路燼眼神閃躲。萊拉還從沒見過這麼心虛的路燼。突然覺得,虛弱的路燼可愛多了。

  "那謝謝你了,這好貴,別瞎買這麼貴的東西。"萊拉把那盒面具收進了耳釘空間,重新拿起了酒壺。她招呼路燼湊近一點,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日常的輕快:」正好艾爾的酒釀好了。你來看人屠的臉——就一瞬間,錯過了就看不見了。」

  路燼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商無恙的臉。萊拉把壺嘴再次對準他的下唇,酒液緩緩流進去。商無恙的喉結動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後——一個瞬間。極短的一瞬,像一頁書翻過去的空隙。一層細密的暗色鱗片從他顴骨處浮現出來,沿著下頜線蔓延到耳根,像水面下忽然浮起的一道暗紋,然後迅速消退下去了。

  路燼沒有移開視線。」他以前——」


  」不知道。」萊拉說,她放下酒壺,目光落在商無恙已經恢復如常的側臉上,」每次給他灌艾爾的酒都會出現。狐雲歌的酒不會。別人的酒都沒反應。只有艾爾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把那盒面具從耳飾空間拿出來轉了一圈,又放回去了。」這些貴重物品,都來自路長官的恩賜呢。我去看看廚房。你在這再待會兒也行,他挺安靜的,不會吵你。」

  她走出去的時候,門在她身後半掩著。路燼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商無恙那張安安靜靜的臉——鱗片的痕跡已經完全消退了,只剩一層淺淺的血色從顴骨上浮起,像一個人剛喝過一小杯熱酒之後泛起的潮紅。他想到自己也是被從邊緣拉回來的。只是先醒了一些日子。

  此時路燼還不知道艾爾的酒沒有特殊的神奇之處,只是特殊的難喝而已。

  路燼站在商無恙床前,那隻面具盒已經送到了萊拉手上,而她本人剛剛走出走廊,正在把新一天的光線帶向院子的方向。他第一次覺得,」被銷戶」這件事也許不是終點,而是一個讓他可以重新選擇」要成為什麼人」的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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