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兄妹

  早飯散了之後，萊拉端著兩杯溫水往雙人病房走。走廊里還瀰漫著狐雲歌烤酥餅留下的余香，香香剛剛拖過地，地板上有細細的水痕，在晨光里像一條淺色的河。

  她推開門的時候，兩張床上的人都醒了。女的側躺著，面朝門口的方向，眼睛半睜著，像一隻剛被從深水裡撈起來的、還在確認自己上了岸的動物。男的靠坐在床頭，後背墊著兩個枕頭，頭髮亂糟糟地翹著，看見萊拉進來的時候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像在表示」我已經準備好跟你說話了」。

  萊拉把兩杯水放在床頭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在兩張床中間坐下來。」感覺怎麼樣？」

  哥哥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才說話，聲音還有一些干啞：」……比昨天強。」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床上的妹妹，她沒接水杯，只是看著萊拉，眼睛像兩粒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深色石子，安靜地含著光，沒有動作。哥哥替她把杯子端起來遞到她手邊，她接過來，雙手捧著杯壁，沒有喝，只是讓那點溫熱從掌心滲進去。

  」我叫周野。」哥哥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萊拉，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落下。他又看了一眼旁邊床上的妹妹，聲音沉了一些，」我妹妹叫周眠。我們是親兄妹。」

  周眠沒有接話。她把自己蜷進枕頭的弧度里，雙手依然捧著那隻杯子，低著頭，目光落在杯沿上，像一隻剛睜眼的小獸正把自己藏在親人的陰影里。萊拉沒有追問她為什麼不說話。她只是把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對周野說：」你們先吃點東西。」

  周野吃了幾塊之後開始說話。他講得很慢，一邊講一邊確認自己的記憶順序，像在整理一卷被弄亂的舊膠片：」我只記得我去出任務。遇上星際海盜，他們扔了一種武器，味道很難聞。」他皺了一下眉，」然後就沒印象了。再醒就是這裡了。」

  」你出任務的時候，周眠在哪？」

  」在白塔上班。」周野說。他轉頭看了妹妹一眼，聲音像在確認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昨天我問了圓圓現在的時間——離我記得的時間，過了兩年多。」




  周眠沉默了很久。久到萊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一片薄薄的紙被翻了個面：」我得知哥哥整個小隊無人生還之後，主動申請了外勤任務。」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像在確認這個動作還能做出來，」希望能遇到他。但始終遇不到。大概哥哥失蹤一年後……我出外勤的時候遇到了綁架嚮導的星盜。」她停了一下，垂下眼睛，」然後我就出現在這裡了。」

  兩個人消失的時間差了一年多。一個去執行任務，一個去找他。一個在白塔的日常里等了很久，然後自己走出去找那個不會再回來的人。然後在K-72的焦土上，隔著時間，在同一個地點醒來。兩年的時間差和一片橫跨星域的荒野，也沒有把他們分開。

  萊拉看著並排躺著的兩個人——哥哥的眉眼比妹妹深一些，在昏黃的燈光下輪廓也更硬朗；妹妹仍然蜷在枕頭的弧度里，像一片剛從水裡撈上來的紙，正在等待一個自然晾乾的角落。她忽然覺得，對兩顆被潮水衝散的沙礫來說，能在同一片灘涂上再度靠近，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輕聲恭喜的事。

  」你們先養著。」萊拉站起來，把空杯子收走，」其他事好了再說。」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周野正在把水果盤往妹妹那邊推，推到了她能伸手夠到的位置，然後又收了回去。周眠仍然蜷在那裡。萊拉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盡頭，香香剛把拐角的地板擦完，水痕在晨光里像一條淺淺的河。狐狸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空杯子：」怎麼樣？」萊拉說：」兄妹醒了，應該能治。」狐狸點了下頭，又縮回廚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