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燼醒過來的時候是深夜。
K-72的夜晚沒有月亮,星星密得像被誰撒了一把碎銀。走廊盡頭有一盞夜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線。他的頭不疼。這是第一個讓他確認」自己真的醒了」的信息——他的頭不疼了,那種燒了很久的、像有人在後腦勺里埋了一根炭條的鈍痛感消失了。
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另一張床上睡著一個人,呼吸很淺,平躺著。路燼偏頭看了一會兒那個側面,認出了他。花鏡。前S級副指揮官,他見過面,次數不多,但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S級哨兵本來就少,就算不在同一個勢力,各種場合也總能碰到。他從側面看著他的肩膀線條,在薄薄被單下微微起伏,目光在那道平穩的呼吸曲線上停了兩秒——花鏡的精神力跌得很嚴重。連他醒來的動靜都沒有驚動他。
路燼沒有出聲。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天花板上,安靜地呼吸著。空氣里有很淡的果香氣,從走廊的方向飄過來,像有人在下午煮過一壺什麼。在這個沒人說話的空間裡,他可以暫時不急著弄明白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天亮得比預想的快。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的時候,花鏡醒了。他翻了個身,看見對面床上坐著的人型路燼,動作沒有明顯停頓,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這確實是一個能坐起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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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七天。」花鏡說,聲帶像是剛從深水裡浮出來,帶著一層淺薄的沙啞。
路燼坐在床沿上看了他一眼,那雙紅眼睛在清晨的光線里還沒有完全適應白天的亮度。」花副指揮怎麼也在這?」
」瞎客氣什麼,叫我花鏡。我被撿回來的。」花鏡撐著坐起來,把枕頭立起來靠在背後,」你也是。」
路燼沒有追問」被誰撿回來」。他知道答案。花鏡簡單說了一下這個療養院的人員配置。路燼聽到」商無恙」三個字的時候,目光在空氣中停頓了一瞬。
」他也在這?」
」嗯。你是第七天醒的。聽說他幾十年沒醒了。」
門被推開了。萊拉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放著兩杯溫水。她看見路燼坐在床沿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哇,路長官。你睡了七天,終於醒了。」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在他床邊蹲下來,仔細看了他的臉,」瘦了。但比七天前好多了。」
路燼看著她蹲在自己面前檢查他臉色的樣子,說了他醒來之後第一句完整的話:」你治的。」
」嗯。」
」用了七天。」
萊拉把一杯溫水遞到他手裡。」你的精神海太兇了。我不敢太快。怕你醒過來發現自己變成傻子了。」
路燼接過水杯的時候感覺到被單底下自己確實什麼都沒穿。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又抬頭看了萊拉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花鏡已經下床了。」我去叫圓圓拿套衣服過來。他現在被子下面應該什麼都沒穿。」花鏡說著就往外走,步伐比他來的時候穩了一些。萊拉反應過來的時候,花鏡已經走到門口了。萊拉在路燼床沿上坐了一下,很快站起來:」……我去找圓圓。」
圓圓在走廊里等著,機械臂里已經疊好了一套病號服。淺灰色的,面料是新換的,摺痕筆直。它看到萊拉出來,把衣服遞過去:」按照網上的身體數據準備的。」
路燼穿上之後,袖子長了一截,肩線松垮地垂著,領口多出一指寬的空隙。網上的身體數據還是全盛時期的尺寸。現在的他比那時瘦了一圈,像一件衣服被掛在了一個比它小一號的衣架上。
早飯的時候,狐雲歌把酒端上來了。」媽,要不要慶祝一下路長官恢復?」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太陽剛剛完全升起來,照在院子的地磚上,把桌面上的杯子照得發亮。萊拉說」好」,於是早飯多了一排酒杯和下酒的肉乾。
花鏡看著桌面,聲音裡帶著一種」我住了一周了也沒這待遇」的平靜:」你面子真大。我來了七天,早飯都沒見過酒。」
路燼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他醒來之後的第一頓熱食。粥是稠的,上面撒了一點碎肉末和蔥花。旁邊的小碟子裡有醃蘿蔔和半顆水煮蛋。狐雲歌給他倒了一杯酒,深紅色的,在晨光里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瑪瑙。
然後艾爾和萊拉並肩來了。萊拉在他和花鏡之間隔了兩個人的位置坐下了,艾爾在她旁邊坐下,很自然地把她那杯茶往她手邊挪了一下。余躍坐在艾爾旁邊。狐雲歌坐在兔子旁邊。花鏡坐在豪斯旁邊。路燼坐在兔子和花鏡之間,像一個被放在那張桌子邊緣的位置。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的粥。
粥是溫的。肉末切得很細,蔥花很新鮮。他慢慢喝了一口,溫熱從喉嚨滑到胃裡。他又看了一眼萊拉。她坐在桌子的另一頭,正在跟艾爾說什麼,手指搭在杯沿上,銀色的素圈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她的表情很放鬆——低頭聽艾爾說話,偶爾點一下頭,偶爾伸手拿一塊肉乾放在自己碟子裡,沒看他。他只是端起那碗粥,又喝了一口。粥是溫的,在這個早晨里剛好能讓人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