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鏡最近沒有固定任務。他還在恢復期，走路走久了會喘，站久了膝蓋會發軟。但閒不住。余躍給他指了一個方向——」你去機器人房間幫明朗。」
花鏡去了。
機器人房間裡堆滿了半拆半裝的金屬殼子和散落的零件。明朗蹲在房間中央，面前攤著一台拆了一半的安保機器人，後背面板掀開著，線路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球。他看到花鏡進來，隨口說了一句：」坐那兒就行。幫我遞一下螺絲刀。」
花鏡沒有遞螺絲刀。他環顧了一圈房間裡的布局——靠牆排著幾台已經修好的、能正常運轉的機器人；角落裡堆著幾台被拆得只剩下骨架的殘骸；靠窗的位置有兩台半仿生安撫機器人，其中一台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另一台也被卸掉了外殼，裡面的骨架暴露在空氣中，機械臂以一個扭曲的角度歪著。這傢伙修繕的邏輯是什麼呢，他看著也不年輕了，不擔心結合熱嗎，竟然兩個安撫機器人都拆了。估計這裡還是提供抑制劑的了。
花鏡走到那台被拆散的安撫機器人面前，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頭問明朗：」你拆的？」
」嗯。」明朗頭也不抬，」那兩個太辣眼睛了，留著也占地方，拆了當零件用。」
花鏡沉默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那台半仿生機器的胸腔位置——那裡原本應該有一組輔助模塊，現在已經被拆走了。他又看了看另一台。外殼上有一個淺淺的、幾乎被磨平了的印記。明氏機械的標識。他彎下腰，湊近了看——確實是明氏的標識，衝壓的，邊緣已經被時間磨得發亮了。
」你對明氏的機器人下手也這麼狠？」花鏡的聲音從明朗頭頂傳過來，」不是應該優先修好你家產的機器人嗎？」
明朗從安保機器人後面探出頭來：」我是優先修的明氏的啊？」他順著花鏡的目光看過去，看到花鏡正站在那台半仿生安撫機器人面前，手指搭在明氏標識上。明朗扔下手裡的螺絲刀，站起來走過去，蹲在那台機器人面前，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從」嫌棄」慢慢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你在逗我」的空白。
」我家沒賣過這個。」明朗說。
花鏡沒有接話。明朗把那台安撫機器人的外殼完全拆開，翻了內部結構，又用手邊能用的工具連著查了好幾個關鍵部件的銘牌，每一個都指向明氏的配件生產線。」配件是明氏產的，外殼是明氏的標，裝配工藝也是明氏的流程。」他把面板合上，坐在地板上，靠著牆，表情是一種介於」我家的東西」和」我家沒賣過」之間的微妙空白，」但明氏從來沒賣過安撫機器人。」
花鏡在他旁邊坐下來。」你確定？」
」我太爺起家靠的是家務機器人。之後每一代產品線我都見過，倉庫里翻過。明氏最邊緣的定製產品我也記得型號。」明朗把視線從那台機器人上移開，看著天花板，聲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單，」安撫機器人。從來沒出現在任何產品目錄里。沒進過倉庫。沒上過流水線的公開記錄。但是——」
他停了一下。
」——每一顆螺絲都寫著明氏。」
花鏡沒有追問。兩個人並排坐在地板上，中間隔著幾根還沒裝回去的導線和一盒大小不一的備用零件。窗外的光線落在走廊的牆根處。那台半仿生安撫機器人被拆開的外殼上，明氏的標識在光線下安安靜靜地反著光。一個從未出現在產品目錄里的東西，用明氏的螺絲、明氏的線路、明氏的裝配方式，被造了出來，然後出現在這個療養院裡。
明朗把面板重新蓋了回去，用力卡好了四個角的卡扣。」可能是不對外售賣的產品。」他說。然後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但是，明家自己的倉庫里都沒見過。」他慢慢站起來，把那台被拆散的安撫機器人外殼合上了，很輕，像在關一扇不確定要不要鎖的門。花鏡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沒有說」你想多了」，也沒有說」可能是定製產品」。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明朗把那些金屬件重新放回各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