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從院子裡回來的時候，門口的台階上蹲著一頭白狼。
白狼蹲在門檻旁邊，像一塊被放在那裡忘了收走的石膏像。它的尾巴從台階邊緣垂下來，搭在半空中，尾尖偶爾輕輕晃一下。那雙紅眼睛直直地盯著門口的方向，準確地說，盯著人群里走在最後面的萊拉，一眨不眨。
萊拉走到門口的時候在它面前停了下來。白狼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了她的左手——她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素圈——停了一瞬，然後移回了她臉上。
萊拉蹲下來，伸手想摸一下它的額頭問問情況，指尖還沒碰到它的白毛，白狼的眼睛慢慢合上了，身體往旁邊一歪，」咚」一聲側倒在門檻旁邊的地面上，整條狼像一袋被放下的小麥。
」……他夢遊。」兔子率先給出了結論。
萊拉蹲在原地看了兩秒那團倒下的白毛，伸手探了一下它的呼吸——平穩的。她站起來，彎腰把白狼抱了起來，白毛很厚實，比她上次抱的時候重了一些——這幾天有好好吃飯。她把白狼送回那張床上放好，銀白色的尾巴從床沿垂下來，在空氣里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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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各自散開了。兔子在院子裡蹲了一會兒，決定先不去幫豪斯的忙，也不去加入機器人的修理行列。他坐在陽光里，手指輕輕戳著地面上一粒細小的石子，把它從這頭推到那頭，又推回來。狐雲歌走到他旁邊，停了一下，然後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落在干葉子上。
」白霜。」
兔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轉過頭，看著狐雲歌。狐雲歌已經直起身了，紅髮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晃著，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的臉。兔子沒有聽懂，但又好像聽懂了。那兩個字在他耳朵里轉了一圈，像一個很久沒有被觸碰的盒子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什麼？」
」不覺得耳熟嗎？」
兔子想了一下。他皺起眉頭，又鬆開。那兩個字——白霜——在他記憶的某個角落裡響了很輕的一聲。他像在摸一個東西的外殼，隔著它的形狀和溫度，感覺到裡面裝著什麼。他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一下頭，這一次更快。」好像，是聽過。是什麼？」
」你的名字。」狐雲歌說。他說得很隨意，像在告訴他」今天的茶是檸檬味的」。
兔子愣住了。」我的名字？」他把這兩個字放在舌尖上又無聲地重複了一遍，然後發現它並沒有帶來想像中的溫暖。」我不喜歡。我不要這個名字。」他說完，以為狐雲歌會追問」為什麼不喜歡」，或者至少會再多解釋幾句。但狐雲歌只是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嘲弄，也不是遺憾，像一個人把一顆石頭扔進河裡之後看著漣漪慢慢散開。
」不喜歡啊。那就當我瞎說的。」
」那你是瞎說的嗎？」
」可以是。」
狐雲歌轉身走了。兔子坐在石頭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的地面。有一粒小石子被他的指尖推到一棵小草的葉片旁邊。他在想，」白霜」——那片在冬天早晨凝結在草葉上的薄薄一層白色粉末——這兩個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一直落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裡。
麻雀飛到了療養院最高的那棵樹上。它在樹葉間落了一會兒，然後另幾隻麻雀從不同的方向飛過來，在它旁邊的枝頭上落了下來。它們沒有叫，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窗口那些麻雀把信息傳給了精神體小麻雀。萊拉正在廚房切下午用的檸檬，她手裡的刀停了一瞬，然後切完了，刀落得比剛才稍微輕了一些。
」……白霜。」她放下刀，輕輕念了那兩個字，然後繼續切完了剩下的檸檬。她把切好的檸檬片碼進盤子裡，收攏果皮，洗淨刀具，把剛削好的果皮放回水槽里。狐雲歌那傢伙，自己的名字記不住，倒能記得兔子的。還裝得跟不認識一樣。兔子都那麼傻了，他就是說認識也不會怎麼樣。
傍晚的風從窗口吹進來，她站在那裡，讓水在手指間流淌了一陣。然後她把水關了，在圍裙上擦乾手，走出廚房。她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了兔子房間的門，兔子坐在床沿上，手裡還攥著那個被反覆壓扁又撐開的果仁酥包裝紙。窗戶開著，外面那棵樹上站著一隻蹲著的麻雀，正歪著腦袋看著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