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路燼進入了一個奇怪的循環——每天醒一會兒，然後在萊拉趕來看他的時候又昏過去。有時候是剛睜開眼就看到她推門進來，然後眼睛又合上了；有時候是她正在給他換額頭上的敷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他的時候，呼吸又沉回去了。精神體白狼一直沒再出來過，像一頭決定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的動物，只在確認她的腳步聲近了之後才會短暫地鬆開鎖鏈。
萊拉在院子外摘果子的時候，發現院外的焦土上新添了一具瘋獸人的屍體。附近的屍體都被艾爾清理過一遍了，這屍體只能是新死的。
自己既然每天精神力都有剩，幹嘛不繼續救治呢，既然擁有救他們的能力，那就救下去吧。就近又撿了兩個回來，這次沒有關注是不是胳膊腿健全的，也沒在意對方是不是毛絨絨，純就近。
艾爾趕緊接手了這兩個新的幸運兒，放在了空的雙人間病房裡，然後出去埋葬那個新的屍體。
現在有路燼曾經提供的治療儀，他們在醒前外傷就好差不多了，能清楚的看到他們的臉。下午醒了一個，醒的這個竟然認識另一個，兩個人是一個傭兵小隊的，長期出採集任務。
說起來，撿狐雲歌和兔子的時候，這倆離得也很近來著。瘋獸人會下意識的靠近自己認識的瘋獸人嗎？
萊拉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決定先不去想這件事了。
幾天後，她在走廊里攔住了狐雲歌。
她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只是靠在他要經過的門口，用一種很平常的語氣說了一句：」白霜。」
狐雲歌停住了。他手裡正端著一盤剛烤好的酥餅，盤子端得很穩，連傾斜都沒有。他站在走廊的光線里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不是被拆穿之後的窘迫，更像一種」你終於來問我了」的等待結束了。
」媽怎麼知道的？」
」麻雀告訴我的。」
狐雲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酥餅，又抬起頭來。」……媽好厲害。什麼都瞞不過媽。」
萊拉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狐雲歌把酥餅往懷裡攏了攏，像在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端它，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兒子認識白霜的時候，他還不傻。不能說多聰明，但肯定不是現在這樣。」他停了一下，」不過我六歲以後就沒見過他了。認錯了也是可能的。」
」記得別人的名字，」萊拉看著他，」倒說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狐雲歌把視線從酥餅上移開，落向走廊盡頭那扇窗外透進來的光。他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我確實有段時間叫這個名字。狐是種族，雲是我父親的名字，歌是我的特長。」
萊拉看著他。
」媽媽要聽兒子唱歌嗎？」狐雲歌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點笑意，像在試探一塊冰的厚度，」兒子以前能唱影響精神力的歌。來到這裡還沒唱過——可能唱不太好了。」
」好。哪天給你搭個舞台，大家都聽聽。」萊拉說，」看來你記得的東西不少。有父親，怎麼還是黑戶？」
狐雲歌的笑意淡了一點。他看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聲音平得像在念一段與己無關的文字：」我也只是聽說我名字里的」雲」是這個意思。天下名字里有雲的人太多了。可我查了紅狐里沒人名字里有這個字。」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到萊拉臉上，」我至今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所以我只有媽和爸——沒有別的父母。」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端著的酥餅，又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而且剛好，爸也是紅色的。」
萊拉靠在門框上，看了他很久。她把那盤酥餅從他手裡接過來，放到走廊邊的窗台上，然後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知道了。下次你父親在的時候，你再說一遍你只有我們這段——他聽到了又該不知道怎麼藏臉紅了。」
狐雲歌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廚房方向走了。走了兩步，回過頭來說：」酥餅趁熱吃。涼了就不香了。」
萊拉站在窗台旁邊，看著那盤還冒著熱氣的酥餅。走廊盡頭的光線是暖黃色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從外面吹進來，把酥餅表面的碎屑拂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