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到了。
車停下來的時候,後排幾個人陸續醒了。兔子揉著眼睛問」到了?」,狐雲歌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余躍關上光腦開始解輪椅的固定帶。
明朗最後一個下車。他站在院門口,抬頭看著那塊鏽得看不清字的鐵皮招牌。風穿過檐角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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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塊招牌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跟著兔子往機器人房間的方向走了。
機器人房間裡,那一排沉默的老夥計還在原位等著。圓圓和香香也進來充電了,倒是齊齊整整,師傅——那台鏽成深褐色的老維修機器人——還保持著那隻手攥著什麼東西的姿勢。
明朗從牆角開始,一台一台地看過去。他蹲下來,把第一台機器人後背的銘牌擦乾淨,眯著眼辨認上面的型號編碼。擦到第三台的時候,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個型號。他在明氏老倉庫里見過同款。他爸那堆報廢機器里,有一台跟這個一模一樣,外殼顏色不同,但內部的管線布局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台機器人的機身上方——那裡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字跡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字:
「捐贈人:愛心人士」
明朗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愛心人士。他爸倉庫里那台同款,也是」愛心人士」送來的嗎?還是——送進他爸倉庫的那批」廢品」,本來就是從這裡出去的?
他蹲在地上,後背靠著牆,手指按著那台機器人的外殼。金屬是涼的,但被午後的陽光曬過之後,有一層薄薄的暖意從表面滲進掌心裡。
明朗沒有站起來。他就在那個牆角蹲了很久。
機器人房間裡很安靜。香香在走廊里慢慢滑過,輪子壓過地磚的聲響遠去了又回來。牆角那台被余躍取走了扳手的老維修機器人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隻手空懸著,像在等著接住什麼。
明朗把額頭抵在膝蓋上,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他又開始看下一台了。
這裡有二十多台機器人,每台都不一樣,相同功能的品牌也不一樣——安保機器人五個;維修機器人兩個;護士機器人七個,圓圓是其中之一;清潔機器人四個,香香是其中之一;醫生機器人只有一個;半仿生安撫機器人有兩個。
那兩個安撫機器人是最後幾台。明朗蹲到它們面前的時候,後背先涼了一下。半仿生的外殼做得很粗劣——有種恐怖谷的效應,曲面弧度像人的肩膀,胸口的起伏裝置可以讓外殼看起來像是」呼吸」。它們歪倒在牆角,關節扭曲著,一隻機械臂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朝前伸著,像在黑暗裡摸索什麼。陽光照到它們臉上的時候,那種」似人非人」的細微偏差讓明朗的後頸汗毛瞬間豎了一下。
」……瘋獸人還需要安撫?」他嘟囔著,伸手把最近那台安撫機器人的面板掀開看了一眼,又把蓋子合上了,」瘋獸人還能有結合熱嗎?」
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荒謬。但這兩個機器人確實被放在這裡。明朗的記憶只到十五歲,是完全沒經歷過結合熱的。
明朗深吸了一口氣,轉向了那台唯一的醫生機器人。
醫生的外殼是白色的,泛著舊象牙的暖黃色調。銘牌上的出廠日期印得模糊,他湊近看了兩遍才辨認出來——比明氏機械的成立時間還早了十年。
」……比明氏還早?夠舊的。」他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把後背面板打開了。
內部結構展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線路布局。主板的卡位。傳感器的分布角度。微型液壓管的走向——這些東西的形狀、間距、排列習慣,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那是明氏第一代家務機器人的內部結構。每個轉角、每個卡扣、每條線路的預留長度,都跟他記憶里那台被他拆過三十多遍的初代機一模一樣。那個初代家務機器人因為聰明靈活便宜,賣的非常火爆,是太爺爺掙的第一桶金,也奠定了明氏在智能機械領域的地位。
這個更老的醫生機器人,外殼更粗糙。沒有明氏產品那種圓弧邊緣和磨砂漆面,像是某個」知道所有結構但不關心外觀的人」做的複製品。一些配件品質也太低劣,難怪會壞掉。
明朗的手指在電路板上方懸了一瞬,然後他轉身,直接打開了旁邊那台維修機器人的外殼。
打開之後他呼吸停了一拍。
和明氏一代維修機器人一模一樣的內部結構。連焊點的位置都跟他爸倉庫里那台明氏一代維修機器人一模一樣。他轉頭去看銘牌——明氏機械。
"嚇我一跳,這不就是明氏一代維修機器人嗎。"明朗稍微安心了些。自家機器人修起來更順,那就優先修繕這台機器人吧。於是打開另一個維修機器人,看看能不能把這個明氏維修機器人上磨損斷裂的配件替換掉。
打開之後,內部的線路布局跟明氏一代維修機器人的細節不同,但幾個關鍵配件的磨損斷裂情況——
他盯著那幾個斷裂處看了很久。
一樣。斷裂的位置。斷裂的角度。磨損的深度。完全一樣。不是」恰好都壞了」,是一模一樣的劣化模式。
」……這牌子根本沒聽過。」明朗自言自語。
他抬頭看著房間裡那些安靜的、破損的、擱置了幾十年的機器人們。它們來自不同品牌,出廠時間跨度可能長達三四十年,但它們的」骨頭」里藏著統一的風格。
他爸倉庫里那些初代機,都是這種情況嗎?明氏機械的」第一桶金」,真的是太爺爺自己研發的嗎?
明朗坐在地板上,後背靠著牆,膝蓋上攤著那台維修機器人拆下來的面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指上,讓他能看清那些磨損痕跡的每一道細紋。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始拆旁邊的安撫機器人。
外殼的膚色的軟矽膠,已經乾裂了,摸起來像陳舊的橡皮。明朗把外殼掀開,果然這個機器人還相對新一點,直接靠拆安撫機器人,就能把兩個維修機器人都修好。
從旁邊的零件堆里翻出了幾根還算完好的導線,開始把兩個維修機器人的關鍵配件替換修復——從安撫機器人身上拆下來的零件,型號不匹配,但他用一根多餘的轉接線把它們接上了。
修好第一台維修機器人的時候,他試了一下關節轉動——順暢的,沒有卡頓。第二台也修好了,比第一台多花了十分鐘,因為有一個接口不太對,他用手邊的一小塊金屬片磨了磨,塞進去剛剛好。
他看著兩台維修機器人的指示燈從暗變亮,從閃爍變穩定。修好了。故障排除了。
但他蹲在它們面前,沒有站起來。
」……明氏機械。」他低聲說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明氏機械。」
他爸那個倉庫里的」第一桶金」,這所療養院裡比明氏還早十年的」複製品」——他把這些碎片在腦子裡排了排,暫時找不到把它們連起來的那根線。但那根線一定存在。只是他現在還看不到全貌。
明朗把工具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走出了機器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