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維修機器人被喚醒之後,效果立竿見影。
第一個機器人被送去檢修療養院的基礎設施了——水龍頭、電路、屋頂的太陽能板,它沉默地工作,像一台被上了發條的鐘表。第二個被余躍扣下了。他沒說為什麼扣下,但那天下午他把自己和那台機器人關在充電室里,門關了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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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時候,螢光粉的機械腿上的重力閃光燈已經不亮了。
余躍扶著門框單腿跳了兩步,腳踝處的燈帶暗沉沉的,像一顆被拔了電池的聖誕彩燈。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走廊里的人,表情平淡地說了一句:」舒服多了。」
兔子蹲在旁邊剝杏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它本來就是粉的。」
」粉的可以忍。閃不能忍。」余躍說完,扶著牆跳回輪椅里,坐下來的時候手指按了一下膝蓋,嘴角有一個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萊拉遠遠地看了一眼,沒說話。但她晚上去充電室門口站了半分鐘,看著余躍那條螢光粉腿安靜地擱在輪椅踏板上,燈帶徹底熄了,像個老實本分的義肢。她轉身走了。
每天的治療在繼續。萊拉的習慣已經固定下來了——早上起來先到走廊盡頭那排花盆前站一會兒,摸一下新芽,然後挨個房間轉一圈,挨個額頭碰一下。
商無恙她碰得最久。精神海已經明顯好轉了。原來那片縮成拳頭大小的乾涸空腔,現在有了一片堪比這單人間大小的濕潤區域,邊緣不再坍塌了。但有個問題——精神海里找不到精神體。每個哨兵的精神體都應該在精神海里待著,哪怕是殘破的、虛弱的、只剩一口氣的,也該有個形狀在那裡。商無恙的精神海是空的,他躺在那裡,胸口還在十五秒一次地起伏,但他精神圖景里只剩一片濕潤的空地,像下過雨之後沒有留下任何腳印的泥地。
」……他的異能是隱匿,」萊拉把手從商無恙額頭上收回來,對旁邊的圓圓說,」精神體會不會躲起來了?」
圓圓站在床邊,機械臂疊在身前。」圓圓無法確定。商無恙入院時已無自主意識,精神體從未出現過。」
萊拉看著床上那個皮包骨的、灰白長發散在枕頭上的身體。他的眼皮還是閉著的,呼吸間隔很長,每次胸腔起伏之間都有一段讓人心懸的空白。她把手重新放上去,溫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了。
」先每天治著。」她說,」醒了算賺的。不醒就當吉祥物吧。」
圓圓沒有接話。但它的充電燈閃了一下,像是點了點頭。
又過了五天。
這五天的種植進度比前面加起來都快。院子裡已經種滿了——各種花果還有一種余躍查了之後說是」藥草」的東西,在每一個能曬到太陽的土地瘋長。圍牆外也種了一圈果樹,蘋果樹沿著院牆排了一排,枝頭上還掛著沒摘完的小果,風一吹就晃。
萊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一圈果樹,眯了眯眼。
」新圍牆要修多大?」艾爾從她身後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捲尺。
」不用圍牆。」
」……不用圍牆?」
萊拉伸手掰了一根低處的枝條,上面的青蘋果還沒熟,但已經能聞到果香了。」外面的瘋獸人也要進食。有這些果子,他們至少不用互相吃了。」
艾爾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把枝條隨手插進旁邊的土裡,彎腰按了一下土面。還拿瘋獸人當人的,也就只有萊拉了。
那天下午,萊拉帶著艾爾開車出去了。沿著療養院往外走一段路就停下來,種幾棵果樹,又開一段,又停下來。車開的很隨意,沒什麼規劃,就像萊拉救人的邏輯,隨意的,沒規劃的。
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救護車停進院子的時候,香香已經亮著燈等在門口了。她的充電燈從藍色變成了暖黃色,在夜色里像一盞小夜燈。
萊拉從車上跳下來,看見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醫生的外殼是白色的。跟圓圓站在一起的時候,還挺有cp感的。但醫生的站姿比圓圓挺拔,像習慣了被下屬匯報工作的上級。
」醒了?」萊拉走過去。
醫生轉過來,機械臂抬起來,做了一個很標準的、右手按左胸的禮節動作。它的聲音比圓圓低沉一些,像一台大提琴的共鳴箱被輕輕敲了一下:
」我是醫生機器人,被稱呼為主任,歡迎萊拉嚮導就職於愛心療養院。」
萊拉看著它,看了兩秒:」就職,哦對,我投了簡歷的。不過你們開的出工資嗎?」
醫生卡頓了下,查閱了下療養院的財務狀況。老院長跑了太久了,療養院根本開不出工資,圓圓竟然在一窮二白的時候通過了一個b級嚮導的求職簡歷。療養院最風光的時候也沒僱傭到過b級嚮導啊!
靜默中圓圓偷偷給醫生傳送了一段數據,然後醫生不卡頓了。
"是的,療養院已經失去了院長太多年,正需要萊拉嚮導成為新的院長,我們都願意聽從萊拉嚮導的指揮。"醫生迅速的調整了姿態,主動匯報他醒來後發現的問題。
他醒來就診斷了這幾個新病人,其他人倒是還好,狐雲歌的情況不樂觀。
診斷結果出來的時候,狐雲歌躺在走廊地板的摺疊床上,仰面看著天花板。他這幾天躺的時間越來越久——不是不想動,是真的沒力氣。他醒得最早、恢復得最慢,他自己已經隱約有點害怕。但確診的話從醫生機器人的發聲器里流出來的時候,他還是很安靜地等它說完了。
左腿斷肢處感染嚴重。長期低燒,肺部有輕度炎症。肌肉無力的主因——曾被注射過肌肉萎縮針。注射時間不明,但根據肌肉退化程度判斷,至少已有數年之久。長期未做抗性治療,退化的不可逆程度較高。
醫生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建議:恢復期以普通人標準為目標。恢復到哨兵體能水平,可能性極低。」
走廊里安靜了。兔子坐在台階上,呆呆地,沒動。余躍的輪椅停在旁邊,手指慢慢攥緊了又鬆開。明朗從機器人房間的門縫裡探出半個頭,又縮回去了。
狐雲歌躺在摺疊床上,看著天花板。他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診斷報告。
」……難怪。」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不抖。
萊拉蹲下來,跟他平視。她伸手把他額頭上一層薄薄的虛汗擦了一下——燒還沒退,額角是燙的。
」去治療。」她說,」我帶你出去。」
狐雲歌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快又平復了。」……我的身份信息,早就被註銷了。」這種情況,是沒法接受正規治療的。
萊拉聽完這句話,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後的余躍。余躍正看著她,表情介於」你又來了」和」我認了」之間。她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艾爾。艾爾已經開始用光腦定出發的艦船了。
」你要當大哥了。」萊拉說。
余躍閉了一下眼。」……又領養?」
」你比他先來的,你是大哥。他是二胎。」
余躍沉默了一瞬,然後問:」不先問問他同不同意?」
萊拉轉頭,看著摺疊床上的狐雲歌。」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嗎?」
狐雲歌仰面躺著,灰毛耳朵從頭頂垂下來顯得人很頹喪。他看著萊拉蹲在自己旁邊、身後站著幾個等著她做決定的人、頭頂是K-72永遠灰藍色的天——他笑了一下。很淺,嘴角的弧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確實在笑。
」……沒有。」他說,」當孫子都行。」
萊拉蹲著沒動,把狐雲歌額頭上剛冒出來的又一層虛汗擦掉了。她的手心貼著他的額頭貼了兩秒。溫的。
」……疼不疼?」她問。
狐雲歌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愣了一下,然後說:」……左腿沒知覺。肺偶爾會咳。」
」不是問症狀。」萊拉把手收回來,看著他,」我問你聽到診斷結果的時候,疼不疼。」
狐雲歌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空氣都靜下來,久到余躍把領養表格填了一半停下來抬頭看他。然後他說:
」……有一點。」
萊拉摸摸狐雲歌的頭。」會越來越好的。」
她站起來,開始催熟院子裡剩下的那批果樹。精神力灌進去的時候,樹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了一層。果實掛滿枝頭的時候,她伸手摘了一把枇杷放在狐雲歌枕頭邊上。
」路上吃。出發之前先給你治療下。」萊拉的精神力強勢入侵狐雲歌的精神海,大力的進行了一波治療,狐雲歌直接暈了。
圓圓把昏迷的他抱上了救護車。他的體重很輕,圓圓抱他的時候關節都沒有發出額外壓力,像在抱一捆被捆得不太結實的柴。
萊拉和艾爾一人拎一個旅行包,駕駛著唯一的救護車,前往飛船停靠站點。
萊拉發動引擎的時候,後排傳來狐雲歌翻身的聲音——很輕,像在睡夢中換了個更舒服的角度。她沒有回頭,但把車速放慢了一點。
車裡飄著枇杷的甜味。
余躍他們目送救護車離開。
看著救護車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