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朗已經不哭了。眼眶還是紅的，但沒新的眼淚出來——像哭幹了一樣。
他把明氏家族的詞條一條一條翻過去。
父親。五年前就走了。死因：病逝。比太爺爺走得還早。太爺爺活了九十八，走的時候所有子孫都在床前。父親那年才四十歲，走的時候兒子失蹤、集團動盪、身邊的人各懷心思。
他往下翻。幾個從小跟他打到大的表哥——每一個都有一場葬禮新聞。有的是意外，有的是急病，有的是」執行任務中犧牲」。他越翻越快，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像要找一個」還活著」的證據。最後一個表哥的訃告壓在頁面最底端，黑白的配圖裡，葬禮上前排坐著他認得的幾個堂叔伯，面容肅穆，悲泣絕望，像一排被雕錯了的木偶。而這幾個叔伯的葬禮新聞也緊隨其後。最後一個小叔在賣掉明氏之後跳樓自盡了。
表姐。嚮導表姐。她嫁給了生物醫療公司的繼承人，當年婚禮的新聞配圖裡她笑得眼睛彎彎的。最新一條動態是三年前——她和那個繼承人離婚了，沒說明原因。後面跟著一條新動態，半年前和一個普通哨兵結了婚，配圖裡她站在一個陌生的院子裡，背後是一棵矮矮的桂花樹。
還活著。整個家族裡同輩唯一還活著的、他從小認識的、能說上話的，就剩表姐了。
明朗盯著表姐那張站在桂花樹下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關了頁面，去搜明氏的老對手。那家公司還在，但規模縮小了百倍。當年跟明氏爭地盤、搶訂單、撕破臉對簿公堂的那些人，現在縮在一棟三層小樓里辦公，公司主頁上的宣傳語還停留在十年前。
他又搜了風雲科技。收購明氏的最終贏家。頁面上的負責人照片他完全不認識——一個中年人，笑容標準，穿著得體的正裝。明朗盯著那張臉看了三分鐘，想從那張臉上找出」兇手」的痕跡。沒有。就是一張普通的中年商人的臉。他甚至不確定這個人知不知道明家有個叫明朗的繼承人。
他想回老宅看看。看看那裡現在住著什麼人。看看他臥房窗外那棵老槐樹還在不在。看看他爸的書房——那個他小時候不敢進去、只敢趴在門口偷看的地方——現在堆著誰的東西。
但他現在的精神力能幹什麼。出遠門容易死路上。他需要恢復，哪怕回不到S級，至少要回到A級，才能潛行到老宅附近不被發現。
明朗把光腦關掉了，鎖屏的瞬間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臉。二十一歲。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睛下面有兩道青灰色的影子，嘴唇乾得起皮。他看著屏幕里那張臉看了兩秒，然後把它翻了個面扣在自己膝蓋上。
他跪到萊拉面前。
萊拉正在專注地看光腦上的什麼東西，被他的動靜嚇了一跳，猛地抬頭。」……你幹嘛？」
明朗低著頭，聲音啞但清楚：
」謝謝萊拉嚮導救我。還求您繼續施救。無論什麼機械，我都會努力修理的。」
萊拉看著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前傾、手指按著膝蓋的樣子，愣了兩秒，然後趕緊伸手去扶他。
」起來起來——不用這麼大禮——」
明朗被她拉起來。
」本來就是打算救治你們的。壓力別這麼大。想報答我就去看看機器人房間還有沒有能盤活的。」
明朗點頭，大家收拾東西，回到車上，回去前又摘了一波水果。車窗外的焦土在往後掠，天是淺藍色的，有幾隻鳥從遠處飛過。明朗抬手，用袖子把臉上殘留的淚痕又擦了一遍，這次沒新的流下來。
車廂後面安靜了一段路。兔子和狐雲歌在後排靠著睡著了，余躍在翻光腦上的機械資料，明朗閉著眼靠在窗上，呼吸慢慢平了。
駕駛室里，艾爾握著方向盤，速度不快。他透過內視鏡看了一眼後排的幾個人，確認他們都安靜了，然後偏過頭，聲音壓得很輕：
」萊拉。」
萊拉靠在副駕上，正對著窗外發呆。艾爾的聲音讓她轉回頭。」嗯？」
」……你讓他們隨時可以離開。還給他們提供光腦。」
萊拉眨了眨眼：」怎麼了？」
艾爾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瞬，又鬆開了。」可能會暴露你的存在。」
」……我沒想過瞞著。這個能力遲早會被知道的。」
」問題不是'被知道'，是'被知道之前你有沒有準備好'。」艾爾的聲音還是壓得很輕，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世上不都是好人的。你的存在太特殊，會搶s級嚮導的風頭，他們背後的勢力盤根錯雜，你這種不確定因素，第一步甚至不是拉攏而是消殺。而且有多少重要人證一夜變瘋獸人，案件就此停擺。你要面臨的危機，只會比想像更嚴峻。」
萊拉看著他。艾爾的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里，娃娃臉還帶著少年人的弧度，但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你有沒有想過簽契約？」他說。
」什麼契約？」
」最有效的是婚姻契約。配偶受獸神約束，不能背叛你。但騎士契約也可以——只是騎士一旦結契，他的婚姻契約會覆蓋騎士契約，就沒辦法再保障你的安全了。」
」……你想讓我跟誰簽？」
艾爾沉默了一瞬。」……我只是說。你可以考慮。」
他沒轉頭。但萊拉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她在副駕上側過身，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
」艾爾，」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些，」你在怕我被抓走？」
艾爾終於轉頭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又轉回去了。
」……S級哨兵的探查範圍可以達到一百公里。他們開著戰艦繞這顆星星兩圈，就算沒找到你這個人，也能找到那些樹。」他說，」樹在垃圾星上太突兀了。你不是還打算以療養院為圓心繼續擴大種植面積嗎？發現你根本不用繞兩圈。」
」而且這是垃圾星，沒有人權和法律的。在這扔一顆毒氣彈把全星球的人都毒死，不犯法的。」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就沒有再說別的了。但萊拉看見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微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抖。
他在怕。他是真的在怕。
萊拉靠回副駕椅背上，看著前方延展的焦土路。艾爾說的對。她以前跟著系統做任務，危機都有系統預警，死了也有復活的機會。所以她一直活得鬆弛——不需要考慮太多以後的事，因為」以後」是系統管的。
但現在系統不在了。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下一次。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以後救治的人，都不送光腦了。」
艾爾沒應聲，但方向盤上發抖的指節慢慢鬆開了。
」還有，」萊拉又說，」下次招募新人，先讓余躍和狐雲歌審一遍。」
」嗯。」
萊拉打開光腦，搜了一個她從沒想過要搜的問題——
」無主星球購買通道。」
搜索結果跳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K-72屬於無主星球。購買整顆星球的掛牌價——十億貢獻點。
萊拉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十億。就算把整個療養院的人都綁在一起做苦力，這輩子也夠不到這個數字的一個角。甚至星球資料上寫了，礦脈被完全開採過了，這星星上面只有垃圾沒有資源。就這種廢星竟然要十億！
她把光腦關掉了。沒說話。萊拉突然覺得，一直祈禱幸運，過一天算一天的日子，也是一種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