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死後兩個月,周海東依舊隔三差五就來律所一趟。
他從不審訊,也不盤問,只是安靜坐著抽一根煙,隨口聊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最近忙嗎?」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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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接什麼案子了?」
「有幾個民事的。」
簡單幾句對話結束,周海東掐滅菸頭,轉身離開。陸鳴心裡清清楚楚,他不是來閒聊的,他在等,等著自己露出破綻、犯下錯誤。
他將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面上,是一封匿名列印的舉報信,抬頭直指市律師協會紀律委員會。
信中羅列了三條舉報理由,條條針對性極強:
第一,舉報陸鳴刻意承接王海波殺童案、張建未成年強姦案等社會惡性重案,專挑高熱度、高爭議案件辦理,疑似刻意炒作、牟取名利;
第二,陸鳴代理的多名惡性案件當事人,在無罪、緩刑釋放後接連意外死亡,王海波中毒、林某軍服藥過量、趙明遠車禍、張建失血過多,四起離奇意外高度重合,巧合得極不尋常;
第三,陸鳴多次私下接觸案件受害者家屬,私下探訪受害人家中,行為詭異可疑。
通篇文字冰冷生硬,字字誅心。
陸鳴平靜放下舉報信,抬眼看向老張。
「你知道是誰寫的嗎?」老張點起一根煙,語氣沉重,「沒有署名,但能寫出這些細節的,絕對不是普通人。案件細節、當事人死亡時間、你私下探望家屬的事,外人根本無從得知,這個人對你極度了解。」
煙霧繚繞中,老張沉聲告知:「律協已經正式受理了,這幾天會找你約談調查。」
他直視著陸鳴,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小陸,老實跟我說,那些人的死,跟你有沒有關係?」
陸鳴迎著他審視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張主任,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老張聞言一怔,隨即疲憊地擺了擺手,掐滅了菸頭:「算了,別說了。你先回去,照常工作,律協這邊,我幫你頂著。」
陸鳴起身走到門口,微微停頓,輕聲道:「謝謝。」
老張沒有應聲,辦公室只剩一片沉寂。
當晚,陸鳴獨自回到家中,屋內漆黑一片,他沒有開燈,靜靜坐在沙發上,腦海里反覆復盤那封舉報信的每一個字。
同行、記者、受害者家屬、周海東?無數猜測在心底翻湧,又被他一一推翻。
周海東行事坦蕩,若懷疑自己,只會直接調查抓捕,絕不會用匿名舉報這種陰私手段。
王海波、林某軍、趙明遠、錢永年、張建,五人慘死,四人鋃鐺入獄。
能把這些分散的案件、離奇的死亡全部串聯,還掌握自己私下探望家屬的隱秘細節,此人潛伏暗處,觀察自己太久了。
陸鳴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沉沉夜色。
樓下垃圾桶旁,一個年邁的老頭正在翻找雜物,他本無意細看,可當老人起身轉身離去時,那右腿微跛的走路姿勢,瞬間讓他瞳孔微縮。
張建案發前後,巷口那個常年看報紙、行蹤詭異的陌生老頭,也是一模一樣的跛腳姿態。
心頭警鈴大作,陸鳴立刻拿出手機,給林逸發送消息:查一個人,六十歲左右,右腿跛腳,長期在我住所、律所附近出沒,調取他全部身份信息、行蹤記錄。
這一夜,陸鳴徹夜無眠。
次日上午九點,陸鳴準時抵達市律協,進入一間小型約談會議室。
屋內僅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對面坐著兩人,一位是五十多歲、禿頂戴鏡、神情嚴肅的律協紀律委員會鄭主任,另一位是三十出頭、手持記錄本的女性記錄員。
「坐。」鄭主任抬手示意,隨即翻開手中的卷宗,緩緩開口,「陸鳴,從業八年,勝訴率業內頂尖。但最近兩年,你接手的案子,太有特點了。」
陸鳴坦然對視:「什麼特點?」
「全是社會關注度極高、爭議極大的惡性刑事案件。」鄭主任合上文件夾,目光銳利地看向他,「更巧的是,你代理脫罪的當事人,接連意外死亡。你能解釋一下嗎?」
「警方已經結案,全部屬於意外死亡,有完整官方調查報告。」陸鳴語氣平穩。
「我看過報告。」鄭主任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十足,「但舉報信說得沒錯,這些意外太密集、太規整,根本不像是巧合。陸律師,你怎麼看?」
陸鳴迎著他的審視,淡淡開口:「鄭主任,你也是法律從業者,應該清楚,世間本就存在無法解釋的巧合。」
鄭主任聞言,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巧合?王海波中毒、林某軍服藥過量、趙明遠車禍、張建失血過多,四個人,四種死法,偏偏全都和你有關。我從業二十三年,見過無數律師,從沒見過當事人死得這麼整齊的。」
他話鋒一轉,直指舉報信最後一條:「舉報反映,你多次私下接觸受害者家屬,屬實?」
「屬實。」陸鳴沒有否認。
「為什麼?」
「我想親眼看看,失去女兒、失去依靠、年僅十四歲就被毀掉一生的受害者家屬,他們活著是什麼樣子。」陸鳴語氣平靜卻帶著重量,「我是辯護律師,恪守職業本分,但我首先,是個人。」
會議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片刻後,鄭主任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天光,忽然轉頭問出一句所有人都問過的話:「陸律師,你晚上睡得著嗎?」
周海東問過,受害者家屬問過,如今這位執紀主任,也問出了這句直擊人心的拷問。
陸鳴目光坦蕩,一字一句:「睡得著。」
鄭主任深深看了他很久,良久,緩緩點頭:「行,你先回去吧。」
陸鳴起身離去,即將踏出門口時,身後傳來鄭主任的聲音:「陸鳴,舉報案我們不會撤銷調查,但今天,我選擇相信你。」
陸鳴腳步未停,推門走出會議室。
律協門外,烈日灼灼,刺眼的陽光鋪灑在台階上。陸鳴微微眯起雙眼,口袋裡的手機驟然響起,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周海東。
「陸律師,有空嗎?我在你們律所樓下,想跟你聊聊。」
陸鳴沉默兩秒,低聲應道:「我現在過來。」
掛斷電話,他邁步朝著律所的方向走去。
鄭主任的試探、周海東的約談、匿名舉報信、跛腳的神秘老人……無數線索纏繞在一起,層層迷霧籠罩周身。
他依舊不知道暗處之人的真實身份,可他無比確定,有一雙眼睛,早已死死盯住了他,盯得很緊,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