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來抓我呀

2026-09-06 22:30:22 作者: 風二兮
  張建死後一個月。

  陸鳴的生活又恢復了那種虛假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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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沒人了。

  菜市場那個老太太開始賣他蔥了,雖然還是不太願意說話,但至少收了錢。

  鄰居在電梯裡遇見他,也能點個頭。

  律所的工作照常。老張不再用那種擔心的眼神看他。

  只有一件事不一樣。

  周海東沒再出現。

  以前他隔三差五會來一趟,問話,試探,或者只是坐著抽根煙。

  但這一個月,他一次都沒來。

  陸鳴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在查。

  查得很深。

  那天下午,陸鳴正在看卷宗,手機響了。

  周海東。

  「陸律師,有空嗎?」

  陸鳴指尖頓了頓,沒說話。

  周海東說:「出來聊聊。我在你們樓下。」

  陸鳴站起來,走到窗邊。

  周海東靠在警車旁邊,抬頭看他。

  四目相對。隔著三層樓的距離,男人的眼神像淬了冰的鋼釘,直直釘在他身上。

  陸鳴放下電話,下樓。

  周海東沒開車。兩個人沿著街邊走。

  下午的陽光很好,曬得人身上發暖。路邊的梧桐樹開始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周海東點了根煙。

  「王海波那個案子,你還記得嗎?」

  陸鳴目視前方,語氣平淡:「記得。我是他的辯護律師。」

  周海東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陽光里散開。

  「八十三天。那女的在法院門口跪了八十三天。最後等來一個無罪釋放。」

  他看著前方,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不是案子不對勁。是你不對勁。」

  陸鳴側過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職業性的笑:「周隊,律師的職責就是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王海波的案子,證據鏈本身就不完整,無罪釋放是法律的公正判決。」

  「公正?」周海東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後來林某軍死了。趙明遠死了。錢永年死了。張建死了。孫建國進去了,光頭那三個也進去了。」

  他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

  「一年。死了5個,進去了4個。9個人。」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陸鳴。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陸鳴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不變:「叫巧合。」

  周海東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聲音沉得像石頭:「巧合?太多的巧合。」

  他把煙掐滅,狠狠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但我不信巧合。」

  陸鳴微微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周隊,辦案講證據,不是講直覺。你覺得不是巧合,那證據呢?」

  周海東沒回答。

  他指了指前面一條小巷。

  「陪我走走吧。」

  兩個人拐進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牆上爬滿爬山虎。有人在門口曬太陽,有孩子在巷子裡跑,嬉鬧聲遠遠傳來,襯得兩人之間的沉默愈發沉重。

  周海東走得很慢,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查了一年。」

  他忽然開口。

  陸鳴腳步沒停,漫不經心地踢開腳邊一片捲曲的落葉,淡淡道:「我知道。」

  周海東說:「沒有指紋。沒有DNA。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證人。每一個案子,都像是意外。每一個意外,都完美得不像意外。」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陸鳴,眼神銳利如刀。

  「你懂我意思嗎?」

  陸鳴也停下腳步,雙手插在褲兜里,平靜地回視他:「我不懂。我只知道,法律上沒有『完美得不像意外』這種罪名。只有『證據不足,不予起訴』。」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周隊,這是我的專業。」

  周海東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空氣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息。

  「最難查的案子,不是那種一點線索都沒有的。最難查的,是那種什麼都有,但什麼都對不上的。」

  他看了陸鳴一眼,一字一句地說:

  「就像你。」

  陸鳴跟著他繼續往前走,臉上波瀾不驚,眼底卻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冷光。

  走到巷子盡頭,是一條河。

  河水很髒,泛著綠光,水面上漂浮著一些垃圾。

  周海東站在河邊,看著那渾濁的河水,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我干刑警二十年了。從派出所片警干到市局刑警隊。見過的案子,比你這輩子見過的當事人都多。」

  他轉過頭,看著陸鳴。

  「陸律師,你覺得我笨嗎?」

  陸鳴看著他,認真地搖了搖頭:「不笨。你是我見過最執著的警察。」

  周海東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又帶著一絲不甘。

  「那我為什麼查不到你?」

  陸鳴迎著河風,微微眯起眼睛,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異常清晰:「因為我沒做過。周隊,你查不到,是因為根本就沒有東西可以讓你查。」

  「放屁!」周海東猛地提高了聲音,拳頭攥得咯咯響。

  「你每一步都想好了!不留痕跡,不留證據,不留把柄!你把法律研究透了,鑽盡了所有的空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幾乎是砸在陸鳴手裡。

  陸鳴接過來。

  是一份手寫的名單。字跡力透紙背,帶著一股狠勁。

  王海波(死)。林某軍(死)。趙明遠(死)。錢永年(死)。張建(死)。孫建國(在押)。劉光(在押)。王建(在押)。李強(在押)。

  九個名字,整整齊齊。

  陸鳴的目光在名單上掃過,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周海東把名單拿回來,小心翼翼地疊好,像珍藏什麼寶貝一樣,裝進口袋最裡面的夾層。

  「我查不到你。但我不會停。」

  他看著陸鳴,眼神堅定得像磐石。

  「不是因為我恨你。是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陸鳴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又帶著一絲看透一切的瞭然。

  「工作?周隊,別騙自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周海東並肩站在河邊,看著那泛著綠光的河水。

  「王海波掐死了那個七歲的女孩,你是不是恨不得親手斃了他?林某軍逼死陳建國,捲走他們所有血汗錢的時候,你是不是氣得砸了辦公室的杯子?

  趙明遠開車撞死人,還沒有證據的時候,你是不是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陸鳴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周海東的心上。

  「還有張建。他對林曉雪做的那些事,你摸著良心說,是不是死有餘辜?地址可以你主動告訴我的!」

  周海東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鳴轉過頭,看著他,眼神銳利得能穿透人心。

  「所以你跟我一樣,也希望他們死,對不對?」

  「你胡說!」周海東厲聲喝道,胸口劇烈起伏著,「我是警察!我相信法律!他們有罪,應該由法律來審判!」

  「法律?」陸鳴笑了,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悲涼。

  「遲到的正義算正義嗎?」

  「平民老百姓幹得過有權有勢的嗎?」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說:「當法律缺席的時候,總得有人站出來。」

  「你這是私刑!是犯罪!」周海東怒吼道。

  陸鳴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平靜:「還有,他們的證據鏈本來就有問題。不是我來打,換任何一個合格的律師都能翻案。」

  「周海東,你應該重點查是誰在銷毀證據,是誰在包庇罪犯,是誰讓那些本該伏法的人逍遙法外。而不是像條瘋狗一樣,盯著我不放。」

  周海東死死地盯著他,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像是要噴出火來。

  他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像是磨過砂紙:「我一定會抓住你的。」

  「是嗎?」陸鳴歪著頭看他,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你抓我啊。周隊,你有證據嗎?」

  他攤開雙手,語氣輕鬆:「我是律師。我比任何人都懂法律。只要我不想被抓,誰也抓不住我。」

  陸鳴看著他這副樣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我們本質上是一類人,周隊。你只是被身上那身警服束縛住了。你心裡清楚,那些人,死得其所。」

  「我和你不一樣!」周海東幾乎是咬著牙說,「你是殺手,我是警察!我們永遠不可能一樣!」

  陸鳴沒再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河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進河裡。

  周海東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

  「我查了一年,什麼都沒查到。但我有時間。我才四十三,還能幹二十年。」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心。

  「二十年,夠不夠?看你能審判多少人!」

  陸鳴沒說話。

  周海東說:「你走吧。」

  陸鳴沒動。

  周海東說:「我再站會兒。看看這條河。」

  陸鳴站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周海東的聲音。



  他停下來。

  周海東沒回頭,依舊看著那條渾濁的河。

  「那個名單,我不會燒。」

  陸鳴站在那兒,背對著他。

  「我會一直留著。直到有一天,能把你送進去。」

  陸鳴緩緩轉過身,看著周海東的背影。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極致的挑釁和自信。

  「好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周海東的耳朵里。

  「我等著你。周隊。」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小巷。

  走出巷子,陽光很烈,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

  坐在沙發上,沒開燈。

  黑暗中,他想起周海東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想起他那句「我還有二十年」。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那些臉。

  王海波。林某軍。趙明遠。錢永年。張建。

  五個。

  五個被他親手送上黃泉路的人。

  還有4個,在牢里度過餘生。

  他睜開眼睛。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

  打開抽屜。

  裡面有一沓照片。

  他用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照片,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易碎的珍寶。

  然後他把抽屜關上。

  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萬家燈火,一片祥和。

  沒有人知道,在這片祥和之下,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罪惡和黑暗。

  也沒有人知道,有一個人,正行走在黑暗裡,用自己的方式,執行著遲到的正義。

  他想起周海東最後那句話。

  「我會一直留著。直到有一天,能把你送進去。」

  他忽然笑了。

  那種笑,帶著一絲期待,一絲興奮,又帶著一絲孤獨的笑。

  他站在那兒,笑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到沙發上。

  坐下。

  閉上眼睛。

  黑暗中,傳來他極輕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嘻嘻,來吧。」

  「嘻嘻,來抓我吧,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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