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判決下來了。
陸鳴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坐在黑暗的客廳里。窗外有陽光,他沒拉窗簾,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白線。
電話是書記員打來的:「陸律師,張建的案子,判決下來了。無罪釋放。」
無罪釋放。
陸鳴握著手機,半天沒出聲。
「陸律師?」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盯著地上那道光,腦子裡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滿了亂七八糟的聲音。
手機很快又響了,是張建。那頭的聲音又大又亮,滿是壓抑不住的得意:「陸律師!判了!無罪!我沒事了!太謝謝你了!我這就出來,晚上必須請你吃飯,你一定得來!」
陸鳴把手機拿遠了一點:「不用了。」
「別啊陸律師,這頓飯必須吃!你不知道我這三個月在裡面怎麼熬的,現在總算熬出頭了!你在哪兒?我讓我哥開車去接你!」
「不用。」
陸鳴直接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第二天,張建從看守所出來的視頻傳遍了網絡。
視頻里,他笑著和門口等他的哥哥擁抱,轉身鑽進車裡,一副沉冤得雪的樣子。
評論區幾十萬條留言,罵聲和質疑聲混在一起,最多的還是衝著陸鳴來的,「人肉他」「讓他付出代價」的評論刷了一頁又一頁。
陸鳴一條條滑下去,滑了很久,才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樓下舉著牌子的人比昨天又多了幾個。
晚上,周海東打來了電話。
「陸律師,你還好吧?」
陸鳴沒說話。
周海東沉默幾秒,嘆了口氣:「張建那邊,我勸過他離開本市,他不聽。說超市在這兒,家在這兒,憑什麼走。
你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嗎?他天天發視頻,說自己是被冤枉的,說那個女孩誣告他,還要起訴對方誹謗。
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二次傷害。」
陸鳴的手指猛地攥緊。
「我干刑警這麼多年,什麼人渣都見過。但像他這種占了便宜還要往人傷口上撒鹽的,真不多。他遲早要出事。」
掛了電話,屋裡重新靜下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推送彈出來:「張建發視頻稱將起訴誣告者,受害者家屬再度崩潰」。
點進去,視頻里的張建坐在自家客廳,對著鏡頭一臉委屈:「我是被冤枉的。是那個女孩主動來找我的,現在反咬一口。我要求法律還我公道,我要起訴她誹謗,讓她賠償我的名譽損失和精神損失。」
下面的評論已經歪了,有幾十條評論跟著附和:
「我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
「現在小女孩早熟得很」
「說不定是要錢沒要到才反咬」。
「支持張老闆!」
「那個女孩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14歲就勾引人,長大還得了?」
陸鳴盯著那些評論。
看了很久,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樓下的人還在,他放下窗簾。
那天晚上,他沒睡著,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他坐起來,去客廳倒了杯水,喝完,站在窗邊。
外面漆黑一片,樓下的人走了,只有路燈亮著。
他站了很久很久。
這個該死的惡魔!
終於可以開始行動了!
張建躲在那間廢棄廠房裡,已經七天了。
城西最偏的荒地,風穿過破洞的鐵皮屋頂,發出鬼哭一樣的嗚咽。
他哥把他扔在這的時候,只留下一箱泡麵和兩桶礦泉水,反覆叮囑:」千萬別開燈,千萬別出聲,等風頭過了我來接你。」
風頭怎麼可能過。
張建蜷縮在角落,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蠟黃浮腫的臉。
熱搜上他的名字掛了整整一周,後面跟著一個刺目的」爆」字。
但他不是在看那些罵他的評論,他在看自己昨天發的那條微博。
」我根本沒有強姦她,是她主動勾引我的。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穿那麼短的裙子,露著大腿,跑到我家小賣部的倉庫里,不是勾引我是什麼?」
下面有幾百條評論在罵他,但也有幾十條評論在支持他。
」我就說嘛,一個巴掌拍不響。」
」現在的小女孩都早熟得很。」
」說不定是她想要錢,沒要到才反咬一口。」
張建看著這些評論,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他覺得自己說得沒錯,要不是林曉雪那個小賤人主動勾引他,他怎麼會犯那種錯誤?
他抓起一桶泡麵,撕開包裝,干嚼著麵餅,喉嚨里像卡著砂紙。
就在這時,門響了。
」吱呀——」
生鏽的鐵門被緩緩推開。
張建猛地站起來,手裡的麵餅掉在地上。
他抄起旁邊一根生鏽的鋼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誰?!」
逆著光,那個人影一步步走進來。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打,照亮了一張過分英俊卻毫無血色的臉。
陸鳴。
張建手裡的鋼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像看到了救星,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陸……陸律師?你怎麼找到這兒的?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那些瘋子……」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陸鳴沒有笑。
他看著張建,不是看一個當事人,不是看一個人,而是看一件等待被銷毀的垃圾。
張建的笑容僵在臉上,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陸律師,你……你怎麼了?」
陸鳴沒說話。他反手關上鐵門,」咔噠」一聲,反鎖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廠房,只有手電筒那束慘白的光,死死釘在張建臉上。
」陸律師,你鎖門幹什麼?」張建的聲音開始發顫,」你不是來幫我打官司的嗎?你收了我哥的錢,你是我的律師啊……」
」我確實是你的律師。」陸鳴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冰碴子落在地上,」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做了什麼。」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舉到手電筒前。
是林曉雪。
張建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柱子上:」你……你拿她的照片幹什麼?我都說了,是她主動勾引我的……」
」她主動勾引你的?」陸鳴笑了。
嘴角咧開一個很大的弧度,眼睛卻沒有任何笑意,反而透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冰冷。
手電筒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審判者。
他把照片塞進上衣口袋,然後緩緩從背後拿出一樣東西。
一根粗麻繩。
張建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轉身就跑,剛跑出兩步,腳踝突然被什麼東西纏住,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下巴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了血。
他低頭一看,地上不知什麼時候橫了另一根繩子。
他根本沒看見。
還沒等他爬起來,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頭髮,硬生生把他的頭往上拎。
劇痛從頭皮傳來,他疼得嗷嗷直叫,脖子被迫仰起,正好對上陸鳴那雙瘋狂的眼睛。
」你不僅強姦了她,你還毀了她。」陸鳴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像毒蛇吐信,」你在網上發微博,說她主動勾引你。你直播,說她穿得暴露,活該被人欺負。你說她是個婊子。」
繩子套在了張建的脖子上。
陸鳴猛地一拽。
張建瞬間窒息,臉漲得通紅,舌頭吐了出來。
他雙手拼命抓著繩子。
」你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樣子嗎?」陸鳴湊到他耳邊,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她不敢出門,不敢上學。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你把她鎖在那個黑暗的倉庫里。
她的同學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是'被人玩過的破鞋'。
她割過三次腕,每次都被她媽媽及時發現。」
張建的眼前開始發黑,四肢無力地抽搐著。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陸鳴突然鬆了手。
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劇烈地咳嗽著,眼淚鼻涕混著血一起流下來。
」讓你也嘗嘗窒息的滋味。」陸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但這只是開始。」
他拖著張建的頭髮,把他拖到那根冰冷的水泥柱子旁邊。
繩子一圈一圈地繞在他的手腕和腰上,勒得緊緊的,勒進肉里,留下深深的紅痕。
張建拼命掙扎,越掙扎繩子越緊。
陸鳴直起身,走到旁邊一堆廢棄的建材里,翻找著什麼。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格外刺耳。
很快,他拿著一樣東西走了回來。
一把鐵皮大剪刀。
那種剪鋼筋用的大剪刀,刃口磨得鋥亮,在手電筒的光下閃著寒森森的光。
張建看著那把剪刀,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他終於明白了陸鳴要幹什麼。
」不……不要……」他開始瘋狂地搖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陸律師,我求你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刪了那條微博,我給她道歉,我給她賠錢……」
陸鳴沒說話。他蹲下來,手電筒放在地上,光正好照在張建的腿間。
他緩緩抬起剪刀,」咔嚓」一聲,試了試刃口。
清脆的聲音,像死神的鐮刀划過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