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回到辯護席坐下,張建立刻湊了過來,臉上堆著油滑又得意的笑,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陸律師,厲害啊!」
那張臉離得很近,得意得刺眼。陸鳴胃裡的翻湧感又涌了上來,立刻移開了目光。
庭審還在繼續。公訴人反駁,他再逐條駁回去,控辯雙方一來一回,耗了整整三個小時。
那些辯護的話從嘴裡說出來,像不屬於他自己。
他記不清說了多少遍「證據不足」,多少遍「無直接證據印證」,多少遍「疑點利益歸於被告」。
只知道每說一次,旁聽席的罵聲就更響一分。有人哭,有人喊,還有人扔過來一個礦泉水瓶,「哐當」砸在他腳邊。
他沒低頭去撿,語速沒亂,繼續陳述。
終於,審判長敲響法槌,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陸鳴起身往外走,剛到法庭門口,一個女人攔在了他面前。
是林曉雪的母親。她瘦得像一張紙,眼睛紅得快要滴血,死死盯著他。
「你會遭報應的。」
聲音很輕,每個字卻都砸得清楚。
陸鳴沒說話。她側過身,讓開了路。
走廊里堵著一群記者,舉著手機圍上來,鏡頭幾乎懟到他臉上。
「陸律師!你幫強姦犯辯護,晚上睡得著覺嗎?」
「陸律師!你也有女兒嗎?怎麼忍心幫這種人說話?」
「陸律師!你收了多少黑錢?」
他腳步沒停,低著頭往前走,一路走出法院大樓。
門外的人比來的時候更多了。雞蛋、爛菜葉接連砸過來,唾沫星子混著罵聲劈頭蓋臉落下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迅速駛離。
後視鏡里,人群追了幾步,見追不上才停下,罵聲還遠遠地飄過來。
回到家,他脫下那件沾滿蛋液、菜汁和痰跡的西裝,直接扔進了垃圾桶——已經沒法要了。
他走進浴室沖熱水澡,水溫開得很高,站在水下閉著眼。耳邊反反覆覆迴蕩著白天的聲音:
「你會遭報應的」
「晚上睡得著嗎」
「14歲!才14歲!」
他猛地睜開眼,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走出來,手機在茶几上震個不停。
十幾條陌生號碼的簡訊擠進來:
「人渣,你住XXXX對吧?晚上小心點。」
「你他媽還是人嗎?替強姦犯說話!」
「我要是你,早就跳樓謝罪了。」
他一條一條看完,放下手機,坐在黑暗的沙發里。窗外的路燈透進一點微光,在地板上鋪成薄薄一片,他就盯著那片光,什麼也沒想。
第二天,他沒出門。手機一直在響,簡訊、電話、微信好友申請跳個不停,他直接調成了靜音。
到了下午,肚子餓得厲害,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他套上連帽衫,戴上口罩,裹得嚴嚴實實出了門。
家附近的菜市場,攤主都是熟面孔。他走到常去的菜攤前,拿起一把青菜。
攤主李姐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人,伸手把青菜拿了回去,放回菜堆里。
「不賣。」
陸鳴愣了一下:「李姐,是我,小陸。」
「我知道是你。」李姐低著頭擦台面,沒看他,「不賣。」
他站了幾秒,轉身走向下一個攤位。攤主看見他,直接轉過身去背對著他。第三個攤主打著手勢讓他走,第四個不等他開口就說:「走吧,別讓我難做。」
他站在菜市場中間,周圍的目光全聚了過來,竊竊私語聲鑽進耳朵里:
「就是他,幫強姦犯打官司那個律師。」
「這種人還出來買菜吃飯?」
「我要是他,早沒臉活了。」
他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菜市場門口有個老太太在擺地攤賣蔥。他走過去:「阿姨,蔥怎麼賣?」
老太太抬頭打量他幾秒,沒答話,「呸」地往他腳邊吐了一口唾沫,低下頭再也不看他。
陸鳴站在原地,半晌才轉身離開。路過街邊一家超市,他進去拿了泡麵、麵包和礦泉水,走到收銀台。
收銀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掃條碼的時候抬頭掃了他一眼,眼睛瞬間瞪大了:「你是……那個律師?」
他付了錢沒說話,拿起東西就走。身後傳來姑娘帶著怒氣的聲音:「你幫強姦犯說話,你也是幫凶!」
回到家,他把東西放在桌上,又坐回了黑暗裡。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聞推送彈出來:「禽獸律師陸鳴住址曝光,網友已赴其家門口圍堵」。
他愣了愣,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樓下站著十幾個人,舉著牌子、拉著橫幅,還有人往樓上扔雞蛋,「啪」的一聲砸在窗戶玻璃上。
他立刻拉上窗簾。
那天晚上他沒睡著。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
樓下的人喊了一整夜,「出來!」「人渣!」「有種下來!」,一聲接一聲,從天黑喊到天亮。
他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些聲音,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第三天,他出門扔垃圾。
電梯裡遇上了對門的中年鄰居,平時見面總免不了打個招呼。今天女人站在電梯最角落,離他遠遠的,垂著眼沒看他。
電梯到一樓,女人先走出去,頭也不回。
他跟在後面,扔完垃圾往回走,女人正站在電梯口等。他走過去站在旁邊,女人立刻往旁邊挪了一大步。
電梯門開了,女人先進去,貼在最裡面的轎廂壁上。他走進去,站在門口。
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三樓、四樓、五樓。他的樓層到了,邁步走出去,身後電梯門緩緩合上。他沒回頭。
走到家門口才看見,門板上被人用紅漆噴了三個刺眼的大字:人渣、幫凶、滾。
他盯著看了幾秒,掏鑰匙開門進去。
第四天,周海東來了。
他坐在陸鳴對面,點了根煙:「陸律師,你還好吧?」
陸鳴看著他:「周隊是來抓我的?」
周海東吐了口煙,笑了一聲:「我是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他彈了彈菸灰,繼續說:「你知道現在網上怎麼叫你嗎?『禽獸律師』,熱搜掛了三天。你的照片、住址、電話全被人肉出來了,還有人組織著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陸鳴:「張建那邊,他哥給他找了個地方躲起來了。你知道躲哪兒嗎?」
「哪兒?」
「城西那片有個廢棄印刷廠,荒了十幾年了。他哥以前在那兒幹過活,知道地方隱蔽。這幾天天天有人過去送飯。」
周海東看著他,反問了一句,「你問這個幹什麼?」
陸鳴沒說話,心裡卻清楚——這話該他問才對。位置是周海東主動遞過來的,對方想讓他做什麼,彼此都心知肚明。
周海東也沒追問,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看了一眼:「樓下那些人,走了?」
「晚上還會來。」
周海東放下窗簾,轉過身:「陸律師,我干刑警二十三年,見過的律師多了,有好有壞。但像你這樣的,我頭一回見。」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你好自為之。」
門關上,屋裡又只剩陸鳴一個人。
第五天,他得出門買吃的,沒敢去菜市場,選了更遠的一家超市。
帽子口罩捂得嚴實,他低著頭快步走,拿了泡麵、麵包和水就去結帳。
收銀員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掃完條碼抬頭盯著他看了兩秒:「你就是那個律師吧?」
陸鳴沒應聲。
男人「啪」地把掃碼槍往桌上一放,把東西往旁邊一推:「你幫強姦犯打官司,還有臉出來買東西?不賣給你,滾。」
周圍的人立刻圍了過來,議論聲越來越大:「就是他?」「打他!」「報警抓他!」
陸鳴放下東西,轉身就往外走。
剛到超市門口,有人從背後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踉蹌了幾步才站穩,回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舉著手機對著他拍,嗓門很大:「大家快來看啊!這就是那個禽獸律師!幫強姦犯說話的敗類!」
他加快腳步往前走,男人在後面追著拍,一直跟到小區門口。陸鳴跑了起來,衝進單元樓,撲進電梯,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緩緩合上,他才靠著轎廂壁大口喘氣。
回到家,他走到窗邊往下看,那個男人還站在樓下,舉著手機對著樓棟拍。他拉上窗簾,背靠著牆滑坐下去。
第六天,他沒出門。冰箱裡只剩兩包泡麵,中午吃了一包,晚上吃了一包。
第七天,泡麵吃完了。他坐在沙發上,餓著肚子,沒動。
手機屏幕亮了,一條陌生簡訊跳出來,只有三個字:你等著。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樓下站著幾個人,天快黑了,看不清臉,但能看見手裡拎著的雞蛋。
他鬆開手,窗簾落下來,屋裡重新陷入黑暗。
沉默里,他忽然想起一個詞。
宮刑。
很好。
就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