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五分。
老張推門進來時,陸鳴正在翻一份民事案卷。他把厚厚的牛皮紙卷宗「啪」地扔在桌上,聲音比平時沉了三分。
「這個你看看。」
陸鳴放下筆,翻開封面。第一行字就讓他指尖猛地收緊,紙頁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當事人:張建,男,38歲,個體商戶。
案由:強姦罪。
受害人:林曉雪,14,初二。
14。
這個數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他的眼睛裡。
他繼續往下翻。案件發生在三個月前。林曉雪每天放學走路回家,張建在她必經之路上開了家小超市,足足盯了她半個月。
那天傍晚,他以「幫忙搬東西」為藉口,把女孩騙進了超市後面的倉庫。
一個半小時。
卷宗上的字跡冰冷克制,卻字字都在淌血。
林曉雪跑出來後,在路邊蹲到天黑,不敢回家。
她媽發現她渾身發抖、衣服被撕破,逼問了一夜,她才斷斷續續說出真相。
第二天報警,張建當天就被抓了。
但問題來了。
倉庫沒有監控。
這六個字下面,被前一個律師用紅筆重重畫了三道橫線。
法醫檢驗報告。
未檢出男性DNA。
下一頁的備註欄里,只有一行字:嫌疑人供述全程使用保險套。
陸鳴盯著那行字,指節捏得發白。
保險套。
沒有精液。
沒有DNA。
完美的脫罪工具。
再往後翻,是張建提交的證據——幾條微信聊天記錄。
「謝謝哥哥」「哥哥真好」「下次還來買東西」。
張建的辯護理由簡單粗暴:雙方自願,是林曉雪主動勾引。
而林曉雪的筆錄里,只有斷斷續續的哭腔:
「他讓我發的……他說不發就不讓我走……他生氣的時候眼睛很嚇人……」
「他戴了那個東西……我不懂……他說戴了就沒事了……」
陸鳴「啪」地合上卷宗。
老張坐在他對面,點了根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網上已經炸鍋了,所有人都喊著要判他死刑。但證據就這麼多,沒有監控,沒有DNA,只有女孩的口供。法院最多判個三四年,搞不好還能緩刑。」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張建家裡有點錢,開了個加工廠。他哥已經換了三個律師,都打不贏。後來有人推薦了你,開價是平時的五倍。」
陸鳴沒說話,指尖一下一下敲著卷宗封面。
沒有監控,沒有精液。
那個14歲的女孩,她說什麼都沒用。
又是這樣。又是沒證據。
老張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這個案子燙手,輿論能把人淹死。不想接我就推了,沒人會說什麼。」
他轉身往門口走。
「我接。」
老張猛地停住,回頭看他。
陸鳴已經重新翻開了卷宗,眼神冷得像冰:「什麼時候見當事人?」
「明天上午,看守所。」
門關上。辦公室里只剩下陸鳴一個人。
他從卷宗里抽出林曉雪的生活照。女孩圓臉,扎著馬尾,穿著藍白校服,站在學校門口比著剪刀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很普通的女孩,和街上千千萬萬個背著書包的初中生一樣。
他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來。
那天晚上,陸鳴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循環著幾個詞:
一個半小時。沒有監控。保險套。自願。
他猛地坐起來,走到客廳倒了杯冷水,一口氣灌下去。冰冷的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戾氣。
窗外的路燈昏黃,照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
他站在窗邊,一直到天快亮。
第二天上午,看守所會見室。
鐵門「吱呀」一聲打開,張建被帶了進來。三十八歲,矮胖,頭髮油膩得打綹,臉上堆著生意人特有的油滑笑容,看見陸鳴,眼睛立刻亮了。
他快步走過來,伸出油膩的手:「陸律師!久仰久仰!您能接我的案子,我真是燒高香了!我哥說了,只要能出去,律師費加倍!」
陸鳴沒動,看著他的手,像看著什麼髒東西。
張建訕訕地收回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自顧自坐下,往前探著身子:「陸律師,我跟你說,我真是被冤枉的!那丫頭天天來我店裡買零食,一來就跟我撒嬌,喊我哥哥。那天是她自己要進倉庫看玩具的,進去之後就主動撲我……」
「你多大?」
陸鳴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刺骨。
張建愣了一下:「啊?三十八啊。」
「她多大?」
張建臉上的笑僵住了,眼神躲閃:「十……十四……」
「十四歲的女孩,喊你三十八歲的男人哥哥,你就覺得她喜歡你?」
陸鳴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張建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陸鳴翻了一頁卷宗:「你戴套了?」
張建的臉一下子紅了,支支吾吾道:「戴……戴了……不是,我就是……就是怕得病……」
「怕得病?」陸鳴盯著他,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還是怕留下證據?」
張建猛地低下頭,不敢再說話。頭頂的發量稀疏,露出一塊油亮的頭皮。
陸鳴想起林曉雪筆錄里的那句話:「他戴了那個……我不懂……他說沒事的……」
他移開目光,聲音沒有一絲溫度:「那些微信聊天記錄,是誰教你留著當證據的?」
張建猛地抬頭,眼神慌亂:「沒……沒人教我!我自己想到的!」
陸鳴看著他,看了很久,看得他渾身發毛。
然後他合上卷宗,站起來。
「我會盡力。」
「謝謝陸律師!謝謝!錢我現在就讓我哥打給你!」
張建激動地站起來,聲音都在發抖。
陸鳴沒回頭,徑直走出了會見室。鐵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裡面諂媚的笑聲。
他走在看守所冰冷的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發出單調的迴響。
「我戴套了。」
「怕得病。」
這兩句話像蒼蠅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安全。
對張建來說,是安全。
對那個14歲的女孩來說,是地獄。
下午四點,陸鳴開車去了老城區。
一棟外牆皮剝落的舊居民樓,樓道里堆滿了雜物,牆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GG,空氣里混著霉味和油煙味。
他爬上四樓,敲響了402的門。
過了很久,門才開了一道縫,防盜鏈掛著。
一張憔悴的女人臉露出來,三十多歲,瘦得脫了形,眼睛腫得像核桃,裡面布滿了血絲。
「找誰?」
「你是林曉雪的媽媽嗎?」
女人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警惕。
陸鳴拿出律師證,遞到她面前:「我是張建的辯護律師。」
女人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她猛地往後退,門「砰」地一聲撞在防盜鏈上,又彈了回來。她看著陸鳴,眼睛裡的警惕瞬間變成了滔天的恨意。
「你來幹什麼?滾!我們家不歡迎你!」
屋裡傳來一個女孩怯生生的聲音:「媽,誰啊?」
「沒事!你回屋去!不許出來!」
女人回頭喊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
她轉過來,死死盯著陸鳴,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你是幫那個畜生的!你還來幹什麼?看我們笑話嗎?」
陸鳴沒動,目光越過她,看向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他知道,那個14歲的女孩,就躲在門後面。
「她還好嗎?」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點燃了女人積壓了三個月的絕望和憤怒。
「好不好關你什麼事?!」她嘶吼著,聲音都劈了,「我女兒才十四歲!她這輩子都毀了!那個畜生毀了她一輩子!你們這些律師還要幫他脫罪!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陸鳴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從卷宗里複印的照片,輕輕放在門口的鞋柜上。
「這個,還給你們。」
他轉身往樓下走。
「你站住!」
女人追出來,站在樓梯口,對著他的背影哭喊。
「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他早就計劃好了!他戴套就是為了今天!他就是故意的!」
「你幫他打官司,你和他一樣!都是畜生!」
陸鳴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一步,兩步,三步。
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扎在他的背上。
他開車離開,車速很慢。
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他卻什麼都看不見。腦子裡全是女人紅腫的眼睛,和林曉雪照片上那雙乾淨的眼睛。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坐在車裡,一動不動,坐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里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沓照片。
王海波,林建軍,趙明遠,孫建國,錢永年……
他把林曉雪的照片,輕輕放在最上面。
然後關上抽屜,鎖好。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萬家燈火。
忽然,一陣壓都壓不住的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嘻嘻。
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那笑聲里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極致的冰冷和瘋狂。
笑夠了,他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淚。
窗外的夜色正濃,那些亮著的窗戶里,藏著無數的悲歡離合。
他想起明天。
明天就要開庭了。
張建以為,只要沒有證據,他就能逍遙法外。
他以為,陸鳴真的是來幫他脫罪的。
陸鳴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啊,開庭了。
只不過,這場審判的法官,不是法院。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