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第七十天

2026-09-06 22:28:21 作者: 風二兮
  第七十天。

  管家敲門的時候,錢永年正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發呆。他沒有回頭。

  「老闆,信。」管家把信放在桌上,悄聲退了出去。

  錢永年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葉子已經黃透了,他記得第一封信送來的時候,枝葉還綠得發亮。才兩個多月,就全黃了。



  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紙和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歲,站在別墅門口正拉開車門。是他自己,上個月出門時被拍的。那天天氣很好,他完全沒察覺。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

  第七十天,七十個人。你還能撐多久?

  錢永年的心臟驟然縮緊,咚咚的心跳聲瞬間灌滿耳朵。他抓起桌上的藥瓶,倒出兩片降壓藥和穩心率的藥,乾咽了下去。

  醫生開的藥,他每天都吃,沒用。心跳還是一天比一天快。

  他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那些臉又涌了上來:坐輪椅的、拄拐杖的、精神失常的、跳樓者的遺孀、那對無依無靠的兄妹……七十個,七十張臉,每天夜裡都在他腦子裡轉。

  他睜開眼,拿起信紙湊到鼻尖聞了聞。

  沒什麼特別的味道,可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滲在紙上,說不清道不明。

  他把信扔進抽屜,抽屜已經塞得滿滿當當。

  七十封信,七十張照片,七十條被他毀掉的人生。

  第七十一天,沒有信。錢永年等了整整一天,信箱空空的。

  第七十二天,沒有。

  第七十三天,沒有。

  他開始慌了。不是因為終於擺脫了信,而是摸不透對方停手的原因。懸著的刀不落下來,比每天扎一下更磨人。

  第七十四天,還是沒有。

  第七十五天,他讓管家把所有信件都抱到書房,一封一封鋪在地上。七十四封。


  他跪在滿地信紙中間,一封一封地看。那些字,那些臉,那些他親手做下的惡事,密密麻麻鋪了一地。

  看著看著,他忽然喘不上氣。

  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砰砰砰砰……

  他死死抓著胸口,一頭栽倒在地上。

  管家衝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沒了動靜。

  周海東接到電話是下午三點。

  「周隊,城西湖畔別墅區,錢永年死了。」

  他放下手裡的卷宗站起身:「怎麼死的?」

  「法醫初步判斷是心臟驟停,具體要等屍檢報告。」

  周海東趕到現場時,錢永年的遺體已經被抬走。書房裡一片狼藉,地上鋪滿了牛皮紙信封。

  他蹲下來拿起一封,上面寫著「2008年7月,城西地下室……」。再拿起一封,「2011年4月,城西某倉庫……」。第三封,「2013年9月,城西某工地……」。

  他一封封翻過去,眉頭越皺越緊。旁邊的年輕刑警湊過來:「周隊,這些信……」

  周海東站起身:「全部裝袋,帶回局裡。」

  三天後,屍檢報告出來了。周海東坐在辦公室里,盯著報告看了很久。

  死者錢永年,死因心臟驟停。

  附加檢測顯示,死者生前長期接觸微量興奮劑,劑量極小,不足以直接致死,但足以引發長期失眠、心律失常、心臟負荷過載。

  興奮劑的來源,是那些信件。信封封口、信紙表面,均檢測出同類型興奮劑殘留,長期接觸可通過呼吸與皮膚緩慢吸收。

  周海東點了根煙。

  七十多封信,七十五天,每天一封。

  每天一點點劑量,不足以致命,卻足夠讓他整夜失眠、心跳失控、活在無盡的恐懼里。

  熬了七十天,心臟終於撐不住了。

  年輕刑警敲門進來:「周隊,這案子……怎麼查?」

  周海東沒說話,起身走到證物台前。


  七十多封信整整齊齊碼在那裡,寄件地址遍布全城各個角落:老小區、菜市場、公園、公廁……沒有一個重複。

  他拿起最後一封信,寄件地址是城西的一間公廁。

  「寄信人查不了。」周海東把煙按滅,「地址全是隨機公共場所,監控拍不到有效畫面,信上沒有指紋,興奮劑溯源也無從下手。錢永年的死,按意外死亡結案。」

  年輕刑警愣了愣,又問:「那信里寫的這些案子……」

  周海東指尖敲了敲那疊信:「這些,一件一件查。」

  半小時後,陸鳴坐在周海東對面。周海東把屍檢報告推到他面前。

  陸鳴掃了一眼,抬眼看他:「周隊找我,是什麼意思?」

  「錢永年死了。七十多封信,七十五天,每封信上都帶微量興奮劑,長期接觸熬垮了心臟。」

  周海東盯著他的眼睛,「那些信里,寫的全是他這些年犯下的事,非法拘禁、開賭場、故意傷害、敲詐勒索。」

  他頓了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陸鳴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什麼?」

  「意味著,有人替那些受害者,討了個公道。」

  陸鳴沒說話。

  周海東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陸律師,我問你個問題。你相信報應嗎?」

  陸鳴沉默幾秒:「我信。」

  周海東點點頭,又點了根煙:「錢永年死之前,整整七十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天夜裡,那些被他害過的人,都在他腦子裡轉。法醫說,他死的時候心率每分鐘兩百多。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他吐出一口煙:「就是活活嚇死的。」

  他把煙按滅:「行了,你走吧。」

  陸鳴起身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周海東的聲音。

  「陸律師。」

  他停下腳步。

  「那七十多封信,我收著。說不定有一天,這些東西能湊夠一副牌。」周海東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有點模糊,

  「信里的舊案,我會一件一件翻。受害者該拿的賠償、該討的說法,我會替他們要回來。」

  門關上,走廊很長,日光燈嗡嗡地響。

  陸鳴走後,周海東把七十多封信按年份重新排了序,喊來隊裡的骨幹開了個短會。

  他把信件分了下去:「2008年非法拘禁案、2011年賭場跳樓案、2013年工地傷人案……每一件都去核實,找受害人做筆錄,補證據鏈。

  錢永年死了,他造的孽不能跟著一筆勾銷。該立案的立案,該追賠的追賠,給人家一個遲來的交代。」

  接下來半個月,隊裡的人跑遍了半個城市。

  坐輪椅的李某,當年的非法拘禁案重新覆核立案,錢永年名下的資產被凍結,按判決賠付了傷殘賠償金;

  跳樓的張某,遺孀接到警方電話時愣了很久,說她以為這輩子都沒人再提這件事了;

  被打斷腿的包工頭趙某,收到了補賠的醫藥費,在電話里反覆問民警,怎麼忽然想起翻舊案了。

  沒人回答他。

  周海東看著一份份重新歸檔的案卷,沒說什麼。

  他知道寄信人是誰,也知道這手段踩在界線上。

  但那些被壓了十幾年的冤屈,終於借著這疊見不得光的信,重見了天日。

  陸鳴走出刑警隊大門時,陽光正烈。他站在台階上,眯起眼。

  陸鳴想起今早翻到的卷宗。那個叫張建的男人,三十八歲,強姦了十四歲的女孩,卻因證據不足遲遲無法定罪。

  十四歲。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那就我來判。

  他抬頭看向天空,天原本很藍,一團烏雲慢慢飄過來,遮住了太陽。風裡帶著潮氣,像是要下暴雨了。

  他沒有想到,這樁案子會為他招來綿延數年的無窮麻煩。

  而「禽獸律師」這個名號,也從此在黑白兩道,悄悄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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