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永年收到第一封信,是個周一。
那天陽光正好,從落地窗鋪進書房,他正坐在桌前喝茶。管家輕手輕腳進來,把信放在桌邊:「老闆,您的信。」
「放那兒。」錢永年頭都沒抬。
等一壺茶喝完,他才拿起那封信。普普通通的牛皮紙信封,寄件地址是城西一個老小區,他沒印象。
撕開封口,裡面掉出一張紙和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瘦削的男人,坐在輪椅上,背景是福利院的白牆,他看著眼生。
紙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2008年7月,城西地下室。
李某,男,42歲,原城西建材老闆。因欠賭債被拘禁十七天,致終身殘疾。
現住:城東福利院。
錢永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抬頭掃了一圈,書房裡只有他自己。再低頭看那幾行字,十七天、終身殘疾、城東福利院,每個字都釘在他心上。
十六年了。他以為那件事早就爛在土裡了,連自己都快忘了。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沒睡踏實,閉上眼就是地下室里的慘叫聲。
第二天,第二封信到了。寄件地址換成了城北菜市場。
裡面照舊是一張紙、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站在居民樓下,仰著頭,像在看什麼。
紙上寫著:
2011年4月,城西某倉庫。
王某,男,53歲,參賭人員。輸光家產、變賣房產後跳樓自殺。
跳樓地點:城西某小區6號樓。
遺孀張某,現住城西該小區。
錢永年盯著照片,忽然想起那棟6號樓。他開車路過無數次,從來沒抬頭看過。
第三天,第三封信。寄件地址是城東超市。
照片上的男人拄著雙拐,站在破舊的居民樓前,目光直直對著鏡頭,像隔著紙在看他。
2013年9月,城西某工地。
趙某,男,38歲,包工頭。因工程糾紛被打斷雙腿。
行兇者:劉光、王建(均已服刑)。
趙某現住:城東某小區。
第四天,第四封信。城南加油站寄出。
照片拍的是城西那棟6號樓,仰拍的角度,牆面斑駁。
2015年11月,城西某地塊工程。
張某,男,52歲,建築公司老闆。被逼迫轉讓工程後跳樓自殺。
跳樓地點:城西某小區6號樓。
遺孤:一兒一女,兒子當時19歲,女兒16歲。
錢永年盯著「一兒一女」四個字,忽然想起當年那個男人跪在他腳邊哭,說錢老闆我還有孩子,求你高抬貴手。他當時只覺得煩,現在有人把結局一筆一划,寫給他看。
第五天,城西公廁寄出。他連聽都沒聽過那個地方。
2018年,城西某工地。三名討薪工人被打致輕傷,其中一人至今留有後遺症。
現住:城西某城中村。
照片裡三個黝黑的男人站在一起,最邊上那個腿有點跛。
第六天,城東垃圾站寄出。
2019年,城西某賭場。外地商人周某被騙三百餘萬,後精神失常,現居某精神病院。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條紋病號服,眼神空洞,對著鏡頭沒有任何反應。
第七天,城北公園寄出。
2020年……
一天一封,一天一個地址,一天一樁他親手做下的舊案。
那些他以為早就爛掉、早就遺忘的人和事,像從土裡挖出來一樣,整整齊齊地擺在他面前。
第七天夜裡,錢永年徹底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亮,腦子裡走馬燈似的轉著那些照片:坐輪椅的、跳樓的、拄拐的、瘋了的,全都睜著眼看著他。
第八天,信準時到了。寄件地址是城西一所學校。
紙上只有一句話:今天第幾天了?你數過嗎?
錢永年數過。八天,八封信,八個人。
第九天:你睡得好嗎?
他睡不好。合眼就是那些臉,整夜整夜地醒著,聽著自己的心跳。
第十天:你照鏡子了嗎?
他當天就去了洗手間。鏡子裡的人眼睛通紅,眼圈烏青,才十天,就像老了好幾歲。
第十一天:你知道嗎,這些人,都活著。
坐輪椅的活著,拄拐杖的活著,精神失常的也活著。只有跳樓的死了,可他的孩子還活著。
錢永年盯著那行字,指尖發涼。他又想起那兩個沒了爹的孩子,19歲,16歲,和他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大。
第十二天,信又來了。寄件地址換了另一個菜市場,內容卻沒變——又是一樁舊案,又是一個被他毀掉人生的人。
第十三天,第十四天,第十五天……
每天一封,從不間斷。寄信的郵局遍布整個城市的角落,今天在東邊,明天在南邊,永遠摸不到規律。
錢永年開始怕見管家,怕聽見「有您的信」四個字。他不想拆,可又不敢不拆——他怕這些東西轉頭就會寄到公安局去。
第二十天,他終於忍不住,讓手下老疤去查寄信地址。老疤跑了三天,灰頭土臉地回來:「老闆,地址全是真的,但寄信的人查不到。每天換一個郵局,全是無監控的老網點,根本盯不住。」
錢永年坐在椅子上沒說話,眼睛紅得像兔子。他已經整整二十天沒睡過一個整覺了。
第二十一天,信準時到了。寄件地址是城西那個公廁。
他撕開,紙上只有四個字:你在查我?
錢永年的手猛地一抖,信紙飄落在地。他下意識抬頭掃了一圈書房,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可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他。
那個人怎麼知道他在查?
第二十二天:你查不到的。
第二十三天:別費力氣了。
第二十四天: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第二十五天:知道什麼?
第二十六天:知道他們還在。
第二十七天:知道你還活著。
第二十八天:活著就好。
錢永年看不懂。活著就好?什麼意思?
第二十九天,城東學校寄出。
紙上寫著:你數過嗎?二十九封了。二十九天。你還能撐多久?
錢永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心臟跳得越來越快,白天咚咚地響,夜裡靜的時候更清楚,像敲鼓一樣,撞得他胸口發疼。
第三十天,第三十封信。
三十天,三十個人。夠不夠?
第三十一天,沒有信。
他等了整整一天,信箱空空的。
第三十二天,沒有。第三十三天,還是沒有。
錢永年以為結束了。他試著躺平睡覺,可還是睡不著。心跳依舊快,砰砰砰,砰砰砰,撞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第三十四天清早,管家又把信放在了他桌上。
紙上寫著:你以為結束了嗎?沒有。我只是休息了一天。你休息了嗎?
錢永年沒休息。他一天都沒休息過。臉頰已經凹了進去,身上的肉往下掉,短短一個多月,瘦了整整三十斤。
第三十五天,三十六天,三十七天……
信恢復了每日一封的節奏,每天一個新地址,一樁新的舊案。
第三十八天的信里多了一行字:你猜,下一封信是誰?
錢永年不想猜,不敢猜,可控制不住地想。下一個是誰?還有多少?他這輩子到底害過多少人?
第四十天。四十五天。五十天。
第五十封信到的那天,錢永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把所有信都倒在了地上。
五十封。五十張照片。五十個人。
他跪在地上,一封一封地看過去。坐輪椅的、拄拐杖的、精神失常的、跳樓的遺孀、討薪的工人、被騙得傾家蕩產的商人……
全是因他落到這般境地的人。
「原來我有這麼多……」
他跪在滿地信紙中間,忽然笑了,笑聲難聽又乾澀。笑著笑著,五十多歲的男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
第五十一天,信又來了。
只有兩個字:還有。
錢永年看著那兩個字,渾身發冷。還有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還會有,後天還會有,每天都會有。
直到他不敢想的那一天。
第五十二天,五十三天,五十四天……
錢永年不再數信了,他開始數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越來越快,越來越亂。他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心律不齊,是壓力太大,開了藥。他按時吃,沒用,心跳還是快,夜裡躺下去,聽得一清二楚。
第五十五天的信里寫:你的心跳,我聽得見。
錢永年一把把信撕得粉碎。可他知道,那個人說的是對的。他自己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何況那個無處不在的人。
第六十天,第六十封信。
六十天,六十個人。夠了嗎?
錢永年答不上來。他只知道自己還活著,還在收信,還在心跳,還在害怕。
第六十一天,六十二天,六十三天……
每日一封,從未間斷。
第六十四天的信里寫:你知道嗎?那些人,每晚都睡不好。和你一樣。
錢永年愣住了。
和他一樣?那些人也整夜失眠?也心跳得發慌?也每天活在恐懼里?
他忽然想起那個坐輪椅的男人,想起那個拄拐的包工頭,想起那個瘋了的商人,想起守著孩子過日子的遺孀。
原來他們也和現在的自己一樣,睡不好,怕天亮,每天都在熬。
第六十五天的信:現在你知道了吧?他們每天過的日子,就是你現在過的日子。
錢永年看著那行字,忽然懂了。
這不是威脅,不是勒索,甚至不是報復。
這是懲罰。
是讓他一點一點,親口嘗嘗那些受害者過了十幾年的日子。
第六十六天,六十七天,六十八天……
錢永年不再數了。他知道信還會來,一直來。
直到他死的那天。
那天夜裡,他坐在漆黑的書房裡,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聽著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
他在等。
等明天的信。
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