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永年第一次正面找上陸鳴，是在律所樓下。
那天下午陸鳴剛從法院回來，走到大樓門口，一輛黑色奔馳緩緩停在他身側。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白淨的胖臉，五十多歲，架著金絲眼鏡，笑得一團和氣。
他左手搭在窗沿，指尖夾著雪茄，說話間會不自覺按一下左胸，錢永年心臟不好，冠心病史十餘年，常年揣著速效救心丸，在江城圈子裡不算秘密。
「陸律師？」
陸鳴停下腳步。那人伸出手，手指上戴著一枚通體透亮的翡翠戒指。
本書首發 追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錢永年。久仰大名。」
陸鳴掃了一眼那隻手，沒握，語氣平淡：「有事？」
錢永年收回手，也不惱，依舊帶著笑：「上車聊聊？」
「就在這兒說。」
「行，那我就直說了。」錢永年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孫建國是我的人。跟了我十五年，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現在他進去了，十五年。」
他頓了頓，看著陸鳴：「陸律師，你知道十五年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出來就六十多了，這輩子差不多也就完了。」錢永年搖下車窗一點，點了根雪茄，剛吸一口就皺了皺眉，抬手又按了按胸口，緩了緩才吐出煙，
「孫建國這人粗，沒腦子，辦事毛躁，但對我忠心。我交代的事，他從沒辦砸過。你現在把他送進去了，你說，我這個當大哥的，該怎麼做？」
陸鳴沒接話。
錢永年彈了彈菸灰，語氣慢悠悠的：「陸律師，我查過你。王海波、林建軍、趙明遠、孫建國，四個了。你經手過的當事人，一個接一個出事，有的意外，有的猝死，有的車禍。巧得很。」
「我不想說什麼，就是告訴你，你的事，我知道一些。」錢永年把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個條件。你幫孫建國翻案，讓他出來，以前的事，咱們一筆勾銷。」
「翻不了。」陸鳴語氣平靜，「證據確鑿，他指使敲詐勒索，數額特別巨大。十五年，是法院的判決。」
錢永年盯著他看了幾秒，臉上的笑淡了些，隨即又漾開：「行，那我換個條件。從今天起，你別管閒事。我的人，你別碰；我的事，你別查。」
陸鳴沒說話。
「陸律師，我跟你不一樣。」錢永年靠回椅背上，語氣輕描淡寫，
「我手下幾百號人，有的在工地，有的看場子，還有的，專門辦事。你那個小徒弟，姓林的，挺能幹，聽說電腦玩得不錯。他要是出點什麼事，你心疼不心疼？」
陸鳴的眼神冷了一分。
錢永年看在眼裡，笑得更得意了：「還有你們律所的張主任，對你挺照顧吧？他有個女兒在上大學，長得很漂亮。」
他看著陸鳴，一字一句道：「陸律師，你一個人，能護住幾個？」
空氣沉默了很久。陸鳴開口，聲音沒什麼波瀾：「說完了？」
錢永年愣了一下。陸鳴轉身就往大樓里走，身後傳來他的聲音：「陸律師，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等你答覆。」
陸鳴沒回頭，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那天晚上，陸鳴回到家，坐在黑暗裡沒有開燈。月光透過窗欞鋪在地板上，冷白一片。
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忽然亮起，加密頻道彈出文件接收提示。
是林逸。
他指尖輕點，壓縮包解壓開，密密麻麻的卷宗、現場照片、隱秘證詞鋪了滿屏。
錢永年近二十年的黑料，樁樁件件，都被挖得一乾二淨。
陸鳴逐份點開，畫面順著文字在腦子裡清晰鋪展。
第一樁，昏暗的地下室。七八個人蹲在地上，渾身是傷。錢永年坐在椅子上抽著雪茄，語氣漫不經心：「欠錢不還？規矩懂不懂？」
他一擺手，旁邊的打手立刻上去拳打腳踢。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趴在地上求饒，錢永年站起身走過去，抬腳踩住他的手，鞋底狠狠碾了下去。慘叫聲瞬間響徹地下室。
第二樁，廢棄倉庫。一個女人跪在地上，抱著錢永年的腿哭求：「錢老闆，我男人欠的錢我一定還，你別動我兒子……」
錢永年低頭看著她，語氣平淡：「你拿什麼還？」
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有人立刻從角落拎出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孩子瘦得可憐，嚇得渾身發抖。女人瘋了一樣想衝過去，被人死死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孩子被帶走。
第三樁，寬敞的辦公室。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桌前，臉色慘白：「錢老闆，那個工程我真不能簽，那是違法的……」
錢永年笑了笑，走到窗邊，慢悠悠地開口：「你兒子在哪個學校讀書來著？」
男人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沉默了很久，他顫抖著拿起筆，在合同上籤下了名字。
第四樁，第五樁，第六樁……
資料一頁頁翻過去，陸鳴坐在黑暗裡，安安靜靜看了很久。全部看完時，窗外的月光已經移到了牆根。
他在心裡冷笑一聲：罪大惡極。
陸鳴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白紙，擰開鋼筆，低頭寫了起來。
第一行：錢永年，男，54歲。住址：城西湖畔別墅區8號。冠心病史十餘年，隨身常備速效救心丸。
第二行：2008年，非法拘禁李某，致其重傷，私了壓案。
第三行：2011年，組織地下賭場，涉案金額兩千三百萬，通風報信逃脫查處。
第四行：2013年，指使他人故意傷害承包商王某，致其終身殘疾。
第五行：2015年，敲詐勒索工程商張某，逼迫其轉讓項目，張某事後跳樓自殺。
第六行：2017年……
他寫了整整兩個小時，用掉了十幾張紙。
寫完後，他逐張核對了一遍。
他把最核心的一頁罪證清單疊在一起，裝進牛皮紙信封，封好了口。
第二天一早，陸鳴去了城西。他沒開車，坐地鐵轉公交，最後步行了一段路，找到一家藏在老巷裡的舊郵局。門口兩棵大梧桐樹，遮得門口陰陰涼涼的。
他走進去買了郵票，仔細貼好，把信封投進了墨綠色的郵筒。他站在郵筒前站了幾秒，才轉身離開。
第三天，湖畔別墅區。
錢永年坐在自家別墅的書房裡，喝著茶翻著當天的報紙。管家輕輕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老闆，有您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