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國被判十五年的消息傳出來那天,陸鳴正在律所翻卷宗。老張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小陸,有個事兒跟你說一聲。」他在陸鳴對面坐下,點了根煙,
「孫建國那幫道上的兄弟,在外頭放話了。說你多管閒事,本來光頭他們扛下這事就完了,是你硬撬開嘴把孫建國送進去的,要讓你付出代價。」
陸鳴頭也沒抬:「知道了。」
老張愣了一下:「就這?」他把煙按滅,站起身,
「我不是嚇唬你,那幫人都是混工地的滾刀肉,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你最近上下班走大路,晚上別往偏僻地方去。」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補了一句:「實在不行我給你安排個同事陪你走幾天。」
門關上,陸鳴指尖頓了頓,又繼續翻起了卷宗。
下午五點,陸鳴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手機忽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對面是個粗啞的外地口音:「陸律師?聽說你挺厲害啊,孫哥都被你送進去了。」
「你是誰?」
「我?我是孫哥的兄弟。他進去了,他的事總得有人接著辦。」男人笑了一聲,語氣慢悠悠的,
「陸律師,你那個小徒弟,姓林的那個,在城西這邊蹲點呢。你猜他在蹲什麼?」
陸鳴的手指猛地停在鍵盤上。
林逸。那個幫他挖證據、查信息的黑客。
「你想幹什麼?」
「不想幹什麼。就是想請陸律師吃個飯,聊聊。一個人來,別報警。」
電話直接掛了。
陸鳴立刻撥林逸的常用號,響了三聲,沒人接。
再撥一遍,還是無人接聽。
他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那是林逸單獨給他的應急線,說「只有要命的事才能打」。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通了,但說話的不是林逸。
「陸律師,別打了,人在我這兒。你來不來?」
電話再次掛斷。
陸鳴握著手機站在原地,看了眼窗外還沒暗的天,拿起外套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城西廢棄的三層地下車庫,常年沒人用,連監控都早就壞了。
陸鳴把車停在百米外的路口,步行走了進去。
天已經全黑了,車庫裡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最底層漏出一點昏黃的光。他順著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撞出回聲。
最底層停著幾輛報廢車,車頭燈被人擰亮了,照著中間一片空地。
五六個人站在光里,中間蹲著一個人,是林逸。
眼鏡碎了半邊,嘴角滲著血,被兩個人按著肩膀,卻半點慌色都沒有。
看見陸鳴進來,他沒喊,只極快地微微搖了搖頭,眼神先掃過光頭身側的鐵管,又飛快瞟了眼車庫入口的方向。
幾秒之間,現場的危險點和退路,已經全遞了過來。
陸鳴收回目光,看向走過來的男人。
也是個光頭,臉上橫著一道刀疤,比劉光更壯,比陸鳴高了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陸律師,挺準時啊。」
「放人。」
光頭歪了歪頭,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你讓我放我就放?」
「我聽說你很厲害,幫那倆小崽子打官司,把孫哥整進去了,十五年。你知道孫哥是什麼人嗎?我十六歲從老家出來,在工地搬磚差點被人打死,是孫哥把我撈出來的。」
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疤:「這道疤,就是替孫哥挨的。現在你把他送進去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你想怎麼辦?」
光頭笑了,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弧度,從腰後抽出一把軍用匕首,刀刃帶著血槽。
他用刀尖在陸鳴臉前晃了晃:「陸律師,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去法院翻供,說孫建國是無辜的,全是劉光他們自己乾的。」
「第二呢?」
「第二?」光頭嗤笑一聲,「我先把你這小徒弟的右手廢了,聽說他就是靠手吃飯的,然後再跟你慢慢聊。」
林逸蹲在地上,眼神平靜地盯著那把刀,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倒趁光頭說話的間隙,又給陸鳴遞了個眼神。
陸鳴看懂了。
他看著光頭,往前邁了一步:「孫建國給了你多少錢,讓你替他幹這種玩命的事?五萬?十萬?還是他許諾你,等他出來分你一塊工地的地盤?」
光頭的臉色瞬間變了,是被戳中心事的惱羞成怒:「你他媽閉嘴!」
他舉著刀往前一送,厲聲喝道:「兄弟們,弄他!」
五六個人一擁而上。陸鳴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報廢車的車門。
第一個人拳頭揮過來,他側頭躲開,拳頭砸在鐵皮上發出悶響。
第二個人從側面踹過來,他沒完全躲開,大腿結結實實挨了一腳,踉蹌了半步。
緊接著有人從後面箍住了他的脖子,他掙了兩下沒掙開。
光頭走過來,刀尖抵在他的顴骨上:「陸律師,你不聽話啊。」
刀刃輕輕一划,不深,但血立刻滲了出來。
「我再問你一遍……」
話沒說完,車庫入口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好幾道強光手電掃了進來。
「警察!別動!」
是周海東的聲音。
光頭和手下人都愣了一秒。
就是這一秒鐘,林逸猛地發力掙開按著他的兩個人,側身往旁邊一滾,順勢踹翻了腳邊的鐵桶。
「哐當……」
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車庫裡炸開。
警察衝進來的瞬間,場面瞬間失控又瞬間被控制。
五六個人全被按在地上,光頭被死死壓在汽車引擎蓋上,臉貼著鐵皮,回頭惡狠狠地盯著陸鳴:「你他媽居然報警了?」
陸鳴沒說話,血順著顴骨往下流,滴在白襯衫上,暈開一小片紅。
周海東走過來,看了眼他臉上的傷:「沒事吧?」
「沒事。」
陸鳴走到林逸身邊。林逸已經自己站了起來,右手垂著,左手扶著車門借力。
「能走嗎?」
林逸點點頭,抬眼看見他臉上的血,皺了皺眉:「陸哥,你……」
「沒事。」
兩人並肩往外走,身後光頭還在嘶吼:「陸鳴!你等著!孫哥的事沒完!」
陸鳴沒回頭。
走出車庫,外面風很大。
林逸看著他,忽然開口:「你是故意的。故意拿自己當餌,等他們動手了再收網。」
陸鳴沒接話,拉開車門:「回去休息。」
他發動車子駛離,後視鏡里,警燈還在黑暗裡閃個不停。
第二天,周海東來律所找陸鳴,坐在他對面點了根煙:「光頭那幾個,聚眾鬥毆、綁架、敲詐勒索預備,數罪併罰,夠判的了。」
陸鳴點點頭。
「你臉上的傷處理了?」
「縫了三針。」
周海東看了他幾秒,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光頭交代了點東西。孫建國上頭還有人,姓錢,城西的,叫錢永年。你自己心裡有數,我們也會盯著。你最近千萬小心。」
「謝了周隊。」
門關上,陸鳴指尖輕輕碰了碰臉頰上的紗布。
下午,林逸來了律所。嘴角的淤青還沒消,換了新眼鏡,右手腕纏著繃帶。
他坐下,先從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材料推過來。
「陸哥,昨晚的事,是我大意了,不該一個人去城西接線人。」
「你的手怎麼回事?」
「被他們擰了一下,沒斷,歇幾天就好。」林逸頓了頓,看向他臉上的傷,
「你是故意不提前報警的,對不對?提前報警,他們在外頭有放哨的,大概率能跑,下次再動手就更難防了。所以你拿自己當餌,把人聚齊了一網打盡。」
陸鳴沒否認。
林逸低下頭,聲音輕了點:「對不起。是我把麻煩引到你身上的。」
「不怪你。」陸鳴看著他,「是我把你卷進來的。」
林逸猛地抬頭:「陸哥,我說過,我願意幫你。你知道為什麼。」
陸鳴沒說話。
他知道一點。很多年前,也有人像這樣擋在林逸前面,最後沒能站起來。
從那以後,林逸就不信體制,不信規則,只信代碼和自己親手挖出來的數據。
他願意幫陸鳴,是因為陸鳴是第一個讓他覺得「證據落到對的人手裡,真的能翻覆黑白」的人。
兩人都沒再提這件事,有些默契不需要說透。
「我查到孫建國的上線了。」林逸點了點桌上的材料。
「我交叉比對了他近三年的資金流水、工地往來帳目,扒了四個本地暗網論壇的舊帖,還黑進了他廢棄的舊手機恢復了聊天記錄,確認了這個人,錢永年。」
材料里夾著幾張照片,中年男人五十多歲,體態偏胖,穿得講究,手腕上戴著名表。
「城西的地下賭場、高利貸、沙石生意,基本全是他的。孫建國就是他手底下負責工地的白手套。」
林逸看著他,語氣嚴肅,「錢永年最近也在外頭放話,說孫建國的事不算完。這幫人比孫建國狠得多,手上都沾過事,你一定要小心。」
陸鳴看著照片,沒說話。
窗外陽光刺眼,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林逸嘴角的血、顴骨上的刀傷、光頭輕飄飄的威脅、孫建國在法庭上怨毒的眼神。
有些事,法律判得清。
有些帳,法庭算不完。
「陸哥?陸哥?」林逸喊了他兩聲。
陸鳴回過神,看著他:「林逸,跟你說件事。」
「你說。」
「從今天開始,用你的技術,把你所有的實名信息全部刪掉。網絡上的、身份證,政務系統里的、銀行的、交通的,所有能定位到你身份的痕跡,全部抹除。能做到嗎?」
林逸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能。半天時間,全網查不到我任何有效身份,所有實名記錄都會變成空殼。」
「從今天起,你是影子。不要出現在明面上。」
林逸看著他,沒有多問為什麼,只應了一聲:「好。」
他們都沒料到,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和這個臨時的決定,會在日後催生出一個讓警方與地下勢力都聞風喪膽的代號——幽靈。
「還有你父母的舊案,我在調卷宗的時候發現,檔案被人特意加密封存了,權限很高,不太好碰。我再慢慢想辦法,你別著急。」
陸鳴猛地抬頭:「特意封存?」
「嗯。不像是正常歸檔,像是有人故意壓下來的。你查的時候千萬注意安全,我這邊也會小心。」林逸頓了頓,又補了句。
「臉上的傷別碰水,別撓,會留疤。」
門輕輕關上。
陸鳴坐在椅子上,久久沒動。
他得罪的人夠多了,林逸站在明面上,太危險。
可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父母的案子。
他比誰都清楚,他父母就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一輩子本本分分,沒得罪過任何人。
為什麼會有人特意把卷宗封存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