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在看守所里待了七天,七天沒睡過一個整覺。同監室的人知道他是敲詐進來的,沒給過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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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敢惹事,天天縮在角落盯著天花板發呆。
第八天,管教過來喊他:「劉光,出來。律師會見。」
光頭愣了一下。他沒請律師啊。他跟著管教往外走,心裡七上八下。
會見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人背對著門坐著。光頭走近了才認出來,是那個律師,陸鳴。
他站在原地沒動,眼神里全是警惕:「你來幹什麼?我沒請你。」
陸鳴抬眼看他:「坐。」
光頭慢慢坐下,看著陸鳴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過來。是起訴意見書,上面白紙黑字寫著:
被告人劉光,涉嫌敲詐勒索罪,數額特別巨大,且有犯罪前科,繫纍犯,建議量刑十二年至十五年。
光頭的臉瞬間白了:「十……十五年?」
「十年起步,你有前科,量刑往上加。正常判下來,十三年左右。」陸鳴語氣平淡。
光頭把文件一把推開:「我不信。你嚇唬我。」
陸鳴沒辯解,站起身就準備走。光頭連忙喊住他:「等等!」
陸鳴停下腳步,轉過身:「我來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誰讓你們去找馬強的?」
光頭臉色一變,往後靠在椅背上:「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陸鳴沒說話,從口袋裡拿出孫建國的照片放在桌上。光頭低頭掃了一眼,抿著嘴不吭聲。
「他是不是給你許諾了好處,或是拿什麼威脅你,讓你別把他供出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光頭嘴硬。
陸鳴把照片收回來,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劉光,你今年四十二。判十三年,出來五十五。你以前進去過,知道裡面是什麼樣。十三年,夠你耗掉半條命。」
光頭的喉結滾了一下,沒說話。
「但如果你供出孫建國,算立功。我可以幫你爭取減刑。」
光頭猛地抬頭:「減多少?」
「三年起步。運氣好,五年。」
會見室里安靜下來。光頭低著頭,手指摳著桌面,半天沒出聲。陸鳴也不催,就坐在對面等著。
過了很久,光頭才悶聲開口:「我要是供他,他會不會報復?」
「他也會進去。」
「他還沒被抓。」
「快了。」
光頭又沉默了半晌,抬頭問:「你保證能減刑?」
陸鳴搖搖頭:「我不保證。法律保證。你自己選。」
光頭低著頭又熬了很久,終於抬起頭,聲音發啞:「我說。」
陸鳴點點頭,拿出筆。光頭開始交代,從孫建國怎麼找到他,怎麼談的四十萬酬勞,事成之後他拿二十萬,剩下兩人各分十萬,孫建國說只要把錢拿回來,別弄出人命,怎麼都行。他斷斷續續說了二十分鐘,陸鳴偶爾插一句追問細節。
說完,光頭靠在椅背上,像被抽走了渾身力氣。
陸鳴站起身:「記著,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證詞。」
光頭木然地點點頭。
陸鳴轉身往門口走,身後傳來光頭的聲音:「律師。」
他停下腳步。
「你真能讓我減刑?」
陸鳴沒回頭:「看你自己。」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第二天,陸鳴見了王建。
瘦高個,三十八歲,五年前因故意傷害罪判了三年。他比光頭硬氣多了,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著陸鳴笑:「我認識你。幫孫建國打官司那個。你來幹什麼?幫孫建國滅口?」
陸鳴沒接話,把起訴意見書推到他面前。王建低頭掃了一眼,臉上的笑僵住了:「十二年?」
「你可以爭取減刑。」
「怎麼爭取?」
「供出孫建國。」
王建沉默幾秒,忽然又笑了:「我不供。孫建國在外面,我供了他,出來他弄死我。」
「他也會進去。」
「但他還沒被抓到。」王建搖搖頭,「等抓了再說。」
陸鳴站起身:「隨你。」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王建忽然喊了一聲:「等等。光頭供了?」
陸鳴沒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第三天,陸鳴見了李強。
矮胖身材,四十歲,也有前科。他比前兩個人慫多了,看見陸鳴進來,先縮了縮脖子。沒等陸鳴開口,他先湊上來問:「律師,我能不能減刑?」
「能。」
李強眼睛一下亮了:「怎麼減?」
「供出孫建國。」
李強愣了一下:「孫……孫建國?」
陸鳴點點頭。李強低下頭琢磨了半天,再抬頭時一臉急切:「我供!我不想判十幾年!」
他說得又快又急,生怕陸鳴反悔,內容和光頭交代的基本一致,從孫建國找他們的過程到酬勞分配,說得一清二楚。
說完他眼巴巴看著陸鳴:「律師,我能減多少?」
「看法院判決。」陸鳴站起身往外走。
李強在後面急著喊:「律師!你說話要算話啊!」
陸鳴沒回頭,帶上門走了。
一周後,周海東給陸鳴打了電話。
「孫建國抓到了。」
陸鳴沒說話。
「在雲南邊境,想偷渡,被邊防扣下來了。」
陸鳴還是沒出聲。周海東頓了頓,又說:「他想請律師,說想見你。」
「見我幹什麼?」
周海東笑了一聲:「他說你厲害,想讓你幫他打官司。」
陸鳴沉默幾秒,淡淡道:「不見。」
他掛了電話,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一個月後,法院從新開庭。
旁聽席前排坐著馬強和馬小翠,馬小翠還是穿著那件舊校服,只是洗得乾淨了許多。
馬強給她買了兩身新衣服,她捨不得穿,說要留著上學的時候穿。
光頭、王建、李強站在另一側的被告席上,三個人都低著頭。
審判長敲了敲法槌:「現在宣判。」
法庭里瞬間安靜下來。
「被告人劉光,犯敲詐勒索罪,數額特別巨大,且有犯罪前科,繫纍犯。鑑於其主動供述主犯,有立功表現,從輕處罰。判處有期徒刑九年。」
光頭愣了一下,九年。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辯護席的陸鳴,陸鳴卻沒看他。
「被告人王建,犯敲詐勒索罪,數額特別巨大,且有犯罪前科,繫纍犯。拒不供述主犯,無悔罪表現。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
王建的臉一下白了,張了張嘴,半個字也沒說出來。
「被告人李強,犯敲詐勒索罪,數額特別巨大,且有犯罪前科,繫纍犯。主動供述主犯,有立功表現,從輕處罰。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李強低著頭,肩膀垮了下去。
「被告人孫建國,犯敲詐勒索罪,系主犯,數額特別巨大,指使他人犯罪,社會危害性極大。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孫建國渾身猛地一抖,忽然抬起頭,看向旁聽席的馬強和馬小翠。
十四歲的姑娘瘦瘦小小,臉色偏黃,穿著舊校服,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反倒是孫建國先低下了頭。法警上前,把他帶了下去。
走出法庭的時候,馬強快步追上陸鳴:「陸律師!」
陸鳴停下腳步。
馬強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紅,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過來:「這是五萬塊。我知道不夠律師費,剩下的我慢慢還您……」
陸鳴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沒接。
「馬強。」
馬強抬起頭。
「那筆錢,是你爸媽用命換的。好好用在你和你妹妹身上。」
他說完轉身就走,沒再回頭。
馬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馬小翠跑過來拉他的袖子:「哥,陸叔叔怎麼不收啊?」
馬強沒說話,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
「哥,陸叔叔是好人,對吧?」
馬強摸了摸妹妹的頭,聲音有點啞:「是。」
法院門外陽光很烈。陸鳴站在台階上,眯著眼抬頭看天。
15年,夠孫建國死在牢里了。不死出來也60多歲了。
陸鳴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孫建國的照片,看了幾秒,抬手撕碎。碎紙片被風卷著,飄在空中,一點點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