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接到電話的時候是下午五點。電話是馬小翠打來的,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陸叔叔……」
陸鳴立刻放下手裡的卷宗:「怎麼了?」
「我哥……我哥他不對勁,一直在發抖,問他什麼都不說……」
陸鳴頓了一下:「你們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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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過來。」
他掛了電話起身,四十分鐘後,趕到了那間出租屋。
門虛掩著,馬強坐在床上抱著頭,整個人抖得厲害,馬小翠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紅著眼。
看見陸鳴進來,她立刻跑了過來:「陸叔叔……」
陸鳴摸了摸她的頭:「沒事。」
他走到馬強面前蹲下來,看著他臉上清晰的巴掌印,沉聲問:「誰打的?」
馬強沒說話,眼淚先掉了下來。陸鳴又問了一遍,他才斷斷續續地開口。
陸鳴安靜聽完,沒說話。
馬強抓住他的手,眼淚混著慌亂往下掉:「陸律師……我怎麼辦……我把錢給他們了,七十萬……下周還要給七十萬……他們說給完就沒事了,你信嗎……」
陸鳴看著他:「你信嗎?」
馬強愣住了,隨即緩緩搖了搖頭,眼淚流得更凶:「我不信……但我不敢報警……他們說會動我妹……」
陸鳴站起身,在狹小的屋裡走了兩步,隨即轉過身看向他:「馬強,你聽我說。」
馬強紅著眼點頭。
「你現在,帶著你妹妹,去刑警隊。」
馬強一下子愣住了:「可是他們……」
陸鳴打斷他:「周海東,刑警隊的。你去找他,把情況全告訴他。」
「但他們說報警也沒用……他們出來照樣……」
陸鳴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們出不來。」
他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去。
陸鳴拿起手機,撥了周海東的號碼。
響了三聲,電話接通。周海東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陸律師?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有事?」
「等會兒會有人報警,城西工地的馬強。有人敲詐他,七十萬現金已經給出去了。」
周海東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陸鳴沒答:「下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他們還要剩下的七十萬。你可以蹲在那兒。」
「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陸鳴把手機放回桌面。
下周下午三點,城西廢棄廠房。
光頭三人剛走進廠房大門,就被埋伏的警察按在了地上。周海東帶人從凌晨蹲到下午,等得人都乏了,獵物進門時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七十萬現金還藏在光頭家裡,一分沒動,馬強的銀行取款記錄也清清楚楚,人贓並獲。
光頭被按在地上還在嘴硬:「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沒犯法!」
周海東蹲下來,看著他笑了一聲:「沒犯法?敲詐勒索七十萬,這叫沒犯法?」
光頭梗著脖子:「那是我自己的錢……」
「你自己的錢?」周海東嗤笑,「你一年掙多少,心裡沒數?」
光頭瞬間啞了。周海東站起身:「帶走。」
三天後,馬強帶著馬小翠來到了律所。
馬強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攥在一起,馬小翠挨著他坐,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校服,安安靜靜地看著陸鳴。
馬強先開了口,語氣帶著點侷促:「陸律師,警察說這個案子可以走刑事附帶民事,讓我們請個律師。費用您按正常標準收就行,我們……我們出得起。」
他說著就想去掏錢包,陸鳴抬手止住了他。
陸鳴沒接話,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站了幾秒,才開口:「馬強。」
馬強抬起頭。
「你爸的工傷賠償差額,是誰幫你追回來的?」
馬強愣了一下:「您……」
「那一百四十萬,是誰幫你爭取的?」
「您……」
陸鳴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你妹妹被盯上,是因為這筆錢。但如果沒有這筆錢,你們兄妹倆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馬強抿著嘴,說不出話。
「這個案子,我接。」陸鳴翻開桌上的材料,「律師費不用給。」
馬強一下子急了:「那怎麼行!您已經幫我們夠多了……」
陸鳴搖了搖頭,打斷他:「這筆錢留著給你妹妹讀書,給你們換個安穩的地方住。比給我有用。」
馬強的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陸鳴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光頭那三個人,以前都犯過事。」
馬強一愣:「什麼?」
「光頭本名劉光,四十二歲,十年前因搶劫罪判了七年,減刑出來的。瘦高個叫王建,三十八歲,五年前因故意傷害罪判了三年。還有一個叫李強,四十歲,也有前科。」
馬強看著材料上的記錄,手指開始發抖。
「他們不是第一次作案。敲詐勒索數額特別巨大,七十萬,加上累犯情節,按刑法,十年起步。」
馬強猛地抬頭:「十年?」
陸鳴點點頭:「十年。而且他們拿你妹妹的人身安全做要挾,這是加重情節。」
開庭那天,法庭里坐了不少人。
光頭三人站在被告席上,早沒了之前的囂張,光頭一直低著頭,不敢往旁聽席看。
馬強和馬小翠坐在旁聽席前排,孫建國也坐在最後一排……
他作為案件關聯人被傳喚到庭,只是沒有證據能直接證明他是主使,光頭把所有事都扛了下來,半個字沒咬他。
孫建國臉色陰沉,手指一下下敲著膝蓋。
陸鳴站起身,聲音平穩清晰:「審判長,本案被告人劉光、王建、李強三人合謀,對被害人馬強實施敲詐勒索,涉案金額七十萬元人民幣,數額特別巨大。」
「三名被告人均有犯罪前科,本次作案系有組織、有預謀的團伙犯罪,社會危害性極大。」
「公訴人隨即呈上完整證據鏈:監控錄像、銀行取款記錄、光頭家中查獲的現金、被害人證言,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輪到辯方律師發言,對方剛站起來就開口:「我的當事人雖有過錯,但系初犯,且未造成嚴重人身傷害,懇請法庭從輕……」
陸鳴直接打斷:「首先,三人皆有多次犯罪前科,絕非初犯,請對方律師不要混淆視聽。其次,你確定未造成人身傷害?」
他看向審判長,語氣沉了幾分:「三名被告人案發當晚闖入被害人住所,對馬強實施暴力毆打。」
「長期跟蹤未成年被害人馬小翠,摸清其學校、班級與放學路線,以人身安全相威脅。」
「並刻意以『坐牢出來照樣報復』的話術恐嚇,給未成年遺屬造成了嚴重且持續的心理創傷。這不是未造成傷害,這是針對弱勢孤兒的精準精神暴力。」
旁聽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孫建國坐在後排,臉色越來越難看。
馬小翠低著頭,緊緊攥著哥哥的手。
庭審持續了三個小時,審判長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時,馬強快步追上陸鳴:「陸律師。」
陸鳴停下腳步。
馬強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紅:「謝謝您。他們說……光頭可能判十年,是真的嗎?」
「十年起步。」
馬強點點頭,忽然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陸鳴眼疾手快,伸手把他拉了起來:「起來。」
馬強站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我爸我媽……他們可以瞑目了。」
陸鳴沒說話,看向旁邊的馬小翠。小姑娘走到他面前,仰著頭,聲音輕輕的:「叔叔。你是好人。」
好人嗎?
陸鳴心裡動了動,沒回答,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轉身走了。
法院門外陽光很烈,他站在台階上眯了眯眼,沒多停留。
三天後,律所辦公室里,陸鳴正翻著卷宗,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海東走到他桌邊,點了根煙。
「十年。夠他們喝一壺的。」
陸鳴沒抬頭,周海東吐了口煙,又開口:「孫建國跑了。」
陸鳴這才轉過頭。
周海東看著窗外:「光頭沒咬他,但他自己怕了,帶著錢連夜跑了。通緝令已經發了,跑不遠。」
他看向陸鳴:「你猜他會往哪兒跑?」
「不知道。怎麼抓他是你的事。」陸鳴合上卷宗,看著周海東,「但我會讓那三個人把他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