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飯局設在常去的包間,七八個人坐了一桌,都是跟著他混的兄弟。
酒過三巡,滿桌人都喝得臉紅脖子粗,只有孫建國靠在椅背上轉著酒杯,話很少。
旁邊的光頭湊過來:「孫哥,怎麼了?官司贏了還不高興?」
孫建國瞥他一眼:「光頭,我問你,一百四十萬,多不多?」
光頭愣了:「那肯定多啊,孫哥你問這個幹啥?」
孫建國沒答,把酒杯往桌上一頓:「今天在法院,我賠了一百四十萬出去。」
包間裡瞬間靜了,幾個人面面相覷。光頭小心翼翼地問:「賠給誰啊?」
「馬大山那倆崽子。」
光頭皺起眉:「就是那個摔死的工人?孫哥你不是說賠了八萬嗎?」
「那律師逼的。」孫建國冷笑一聲,「說什麼工傷標準八十萬,再加那娘們的賠償,一共一百四十萬,不給就讓我進去。」
包間又靜了幾秒,旁邊一個瘦子開口:「孫哥,那律師誰啊?這麼牛逼?」
「叫陸鳴,聽說挺厲害,王海波那案子都是他翻的。」
瘦子點點頭,又問:「那孫哥你現在怎麼想的?」
孫建國沒說話,端起酒杯一口悶了,隨即重重砸在桌面上。
「我想著那倆崽子,拿著我的錢,過好日子。」
沒人接話。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向光頭:「光頭,你不是有幾個兄弟嗎?」
光頭一愣:「孫哥,你的意思是……」
「那倆崽子住哪兒,你知道不?」
光頭想了想:「城東那片城中村,聽說他們住那兒。」
孫建國點點頭,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幫我盯一下。」
「孫哥,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孫建國靠回椅背,指尖敲著桌面,眼神陰沉沉的,「就是那筆錢,我不甘心。」
光頭沉默了幾秒,隨即點了頭:「行。我安排人。」
第二天,馬強從銀行出來的時候,天還沒全黑。
他把那張百萬支票存進了銀行卡里,櫃員看他的眼神都帶著詫異,熱情地問要不要辦理貴賓理財,他搖搖頭,攥著卡快步走了出來。
一百四十萬。他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錢。
站在銀行門口看著街上車水馬龍,他鼻尖猛地一酸,忽然就想哭。
爸,媽,你們看見了嗎?
城中村人雜手亂,出租屋的鎖也是壞的,這麼大一筆錢揣在身上、放在屋裡都不踏實。
他存完錢沒敢耽擱,當天下午就坐長途車回了鄉下老家,把銀行卡塞進了堂屋舊衣櫃最底下的暗格里。
那是他爸生前藏東西的地方,除了他沒人知道。
等他再趕回城裡,天已經擦黑了。身上只留了幾十塊零錢和身份證,心裡反倒落了地。
他在公交站蹲了會兒,掏出手機給妹妹發消息:「哥辦完事了,馬上回來。你吃飯了嗎?」
過了會兒妹妹回:「吃了。煮的麵條。」
他笑了笑,打字回:「哥給你買好吃的回去。」
公交車晃晃悠悠駛來,他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街燈一盞盞倒退,他腦子裡盤算起接下來的日子:
先給妹妹買幾身新衣服,她那件校服袖口都磨破了。
再租個暖和點的房子,現在住的地方漏風,冬天凍得人睡不著。
還要給她報個補習班,她學習好,絕不能耽誤。
想著想著,他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車到站,他下車往巷子裡走。
城中村的巷子又黑又窄,路燈壞了大半,隔老遠才有一團昏黃的光,腳步聲在空巷裡撞出迴響。
他走得很快,快到租住的樓下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樓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光頭,臉上橫著一道疤;另一個瘦高個,叼著煙,正上下打量著他。
馬強心裡一緊,低下頭想快步繞過去,剛走到兩人身邊,光頭忽然開口叫住了他:「馬強?」
馬強停下腳步,轉過頭警惕地問:「你們是誰?」
光頭笑了笑:「找你談點事。」
馬強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什麼事?」
光頭沒答話,朝瘦高個使了個眼色。瘦高個兩步上前,一把摟住馬強的肩膀,手勁大得捏得他骨頭生疼。
「上樓說,別在這站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威脅,「別動,動就弄你。」
馬強被兩人一左一右夾著,上了三樓,停在他的出租屋門口。
「開門。」光頭說。
馬強抖著手掏出鑰匙打開門,剛伸手想去摸燈繩,就被光頭一把推開。
光頭逕自走進屋,按亮了燈,在狹小的房間裡轉了一圈,破木板床、老舊的小電視、漏風的塑鋼窗,家當一目了然。
他回過頭,看著臉色發白的馬強,嗤笑一聲:「就住這?一百四十萬,就住這地方?」
馬強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光頭走到他面前:「錢呢?」
「什麼錢?」馬強剛裝完糊塗,光頭一巴掌就扇了過來,脆響在小屋裡格外刺耳。馬強摔在地上,嘴角立刻滲出血來。
光頭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又問了一遍:「我問你,錢呢?」
馬強捂著臉,聲音發顫:「存……存銀行了。」
光頭點點頭:「銀行卡呢?」
馬強抿著嘴沒說話。光頭站起身朝瘦高個揚了揚下巴,瘦高個上前把馬強從地上拎起來按在牆上,從頭到腳搜了一遍。
外套口袋、褲兜、後褲腰,翻了個遍,只搜出錢包、手機、鑰匙和幾張零錢,唯獨沒有銀行卡。
瘦高個回頭沖光頭搖了搖頭。
光頭皺了皺眉,走到馬強面前:「銀行卡藏哪兒了?小子,我耐心有限,你最好現在說。」
「你們到底是誰?」馬強喘著氣問。
光頭笑了:「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筆錢,有人想要。」
馬強一愣:「誰?」
光頭沒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舉到他眼前。
照片上是馬小翠,穿著那件舊校服,正從學校門口走出來。
馬強的臉一下子白得像紙:「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這丫頭長得挺水靈。」光頭把照片收起來,慢悠悠地說。
「城西中學,初一三班,每天下午五點半放學,自己走路回家。你報警也沒用,我們進去蹲過幾年,出來照樣活。但你妹妹……」
他頓了頓,眼神帶著惡意,「她十四了吧?長得還行。」
馬強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嘴裡反覆念著「別碰她」。
「那你就乖乖聽話。」光頭往前湊了一步,「銀行卡在哪兒?」
馬強低著頭,心裡飛快地盤算,卡藏在老家衣櫃暗格里,他們就算把這間屋子翻爛也找不到。
他聲音發啞:「我……我明天去取。卡放老家了,我明天取出來給你們。」
光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明天下午三點,城西廢棄廠房,一個人來,帶現金。」
他轉身往門口走,臨出門又回頭補了一句:「別報警。報警的話,你知道後果。」
瘦高個鬆開手,跟著光頭走了出去。門「咔噠」一聲關上,馬強順著牆滑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第二天一早,馬強坐頭班長途車回了趟老家,取了卡趕在中午前回到城裡,去銀行取了七十萬……
銀行限額,一上午只取出來這麼多,剩下的七十萬他約了下周再取。他拎著黑色塑膠袋,往城西工業區走。
他走得很慢,腦子裡反覆響著光頭那句話……
「我們進去蹲過幾年,出來照樣活」。
他知道這話不是嚇唬人,那些人不怕坐牢,坐幾年出來,還會來找他,來找他妹妹。
他不敢報警,他賭不起。
城西廢棄廠房在工業區最深處,周圍全是荒地,廠房破破爛爛的,窗戶全碎了,牆根長滿了荒草。
馬強走進去,裡面空蕩蕩的,堆著些腐爛的舊木料。光頭站在廠房中間,旁邊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昨天的瘦高個,另一個是沒見過的矮胖男人,剃著板寸。
看見他進來,光頭笑了:「挺準時。」
馬強走過去,把黑色塑膠袋遞過去:「七十萬。剩下的下周給。」
光頭接過來打開掃了一眼,一捆捆現金碼得整整齊齊。
他點點頭,遞給旁邊的板寸,板寸接過去便低頭數了起來。
「小子,挺懂事。」光頭拍了拍馬強的肩膀,「行了,回去吧。下周這個時候,還是這兒,把剩下的七十萬拿來。記住,別報警,報警的話……」
他笑了一聲,「你知道後果。」
光頭正跟那兩個人說笑,聲音大得在空曠的廠房裡撞出回聲。
他收回目光,一步步走出廠房。
外面風很大,天陰沉沉的冷,他站在荒草里站了很久,渾身都在抖,才慢慢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