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上午,老張把一疊卷宗扔在他桌上。
「這個你看看,有點棘手。」
陸鳴翻開卷宗。當事人孫建國,47歲,包工頭,涉嫌故意傷害致人死亡。
死者馬秀英,46歲,農民工家屬。
她的丈夫馬大山去年冬天在孫建國的工地上從六樓墜落身亡,孫建國只賠了八萬塊錢,遠低於八十到一百萬的工傷死亡標準。
馬秀英不服,多次找孫建國討要說法,爭執中被孫建國推了一把,後腦勺磕在台階上,當場死亡。
現場監控拍得清清楚楚,孫建國確實只是推了一下。檢察院以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起訴,建議量刑五年。
馬大山夫婦留下兩個孩子,大的21歲在工地打工,小的14歲還在上學,一夜之間成了孤兒。
「孫建國這人囂張得很,手底下百來號人,在工地上橫著走。」老張點了根煙。
「之前請了三個律師,全因為讓他賠錢被他罵走了。他只想脫罪,一分錢都不想多掏。」
陸鳴盯著卷宗里「賠償八萬元」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見見他。」
第二天上午,孫建國挺著大肚子,穿著花襯衫,掛著粗金鍊,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陸律師是吧?久仰大名!王海波那種案子你都能翻,我這事兒肯定沒問題!」
他伸出滿是泥灰、戴著兩個大金戒指的手,陸鳴象徵性地握了一下。
坐下後,孫建國翹起二郎腿:「陸律師,我實話實說,那女人是自己站在台階邊上的,我就輕輕推了一下,她自己摔死的,憑什麼算我的罪?她男人死了我還賠了八萬呢,夠他們家活好幾年了!」
陸鳴看著他:「馬大山在你工地上幹了六年,你沒跟他簽合同,沒交社保,沒買工傷保險。工傷死亡標準賠償八十萬,你只給了八萬。」
孫建國臉色一沉:「那是他自己違規操作不系安全帶!跟我沒關係!」
「馬秀英來找你要說法,你推了她一把,她死了。現在兩個孩子成了孤兒。」陸鳴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必須補全馬大山的工傷賠償,再承擔馬秀英的民事賠償。否則,這個案子我不接。」
孫建國「噌」地站起來,指著陸鳴的鼻子:「我來找你是讓你幫我脫罪的,不是讓你來敲詐我的!我有的是錢,但我就是不賠!憑什麼給兩個野種花錢!」
「那你可以找別人。」陸鳴合上卷宗,指了指門口,「孫老闆,慢走不送。」
孫建國愣住了,盯著陸鳴看了半天,突然笑了,笑得一臉陰狠。
「行,陸律師,你有種。我再考慮考慮。」
說完,他轉身摔門而去。
老張走過來,看著門口的方向,啐了一口:「這孫子,讓他出去轉轉,看哪個律師敢接他這不賠錢的爛案子。」
陸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湖水。
「放心,他還會回來的。他這種人,惜命得很。」
下午四點,陸鳴去了那個工地。工地不大,正在蓋一棟樓,工人們往來穿梭,沒人注意到這個陌生的男人。
他繞著場地轉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人二十出頭,身形瘦削,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正一趟趟彎腰搬磚,臉上汗如雨下。
陸鳴站在不遠處看了很久,直到年輕人搬完一趟直起腰,撞見了他的視線。
「找誰?」
「馬強?」
年輕人愣了愣,點了點頭。陸鳴掏出律師證遞過去:「我是律師。」
馬強瞬間繃緊了神色,警惕地往後撤了半步:「誰的律師?」
陸鳴沒答,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遞過去。是馬秀英的照片。
馬強低頭看著照片,手指猛地開始發抖:「你……你怎麼有這個……」
「卷宗里的。」
馬強把照片死死攥在掌心,指節泛白:「我媽……我媽去找他要錢……他就推了一把……」
他的聲音跟著抖起來,「我妹馬小翠,今年十四。我媽死的時候,她就在家等著,等了一夜。」
他抬眼盯著陸鳴,眼裡泛起紅血絲:「你是他的律師?幫那個畜生打官司的?你來幹什麼,看我笑話?」
陸鳴搖了搖頭,開口問:「你爸的工傷賠償,拿了多少?」
馬強一愣:「八萬。」
「你知道工傷死亡法定賠償標準是多少嗎?」陸鳴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八十萬到一百萬。」
馬強的臉瞬間白了:「他……他騙我們……」
「對,他騙你們。」陸鳴點頭。
馬強僵在原地,渾身都在抖,嘴裡反覆念著「六年」。
他爸在這個工地上幹了六年,沒合同沒保險,最後從六樓摔下來,只換了八萬塊錢。
他猛地蹲下身,抱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
陸鳴靜靜站在旁邊,等他平復。過了很久,馬強紅著眼站起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陸鳴還是沒答,又拿出一張照片。是馬小翠的卷宗複印件,十四歲的姑娘瘦得單薄,臉色發黃,套著寬大的舊校服。
陸鳴把照片按在他手裡:「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工地。
三天後,孫建國再次找上門。這回他沒了上次的橫氣,想來是私下去過別的律所問過行情。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來回搓著:「陸律師,那個……賠錢的事,我想了想……」
「想好了?」
孫建國點點頭:「想好了。你說個數。」
陸鳴翻開卷宗:「馬大山的工傷賠償,法定標準八十萬到一百萬,你只給了八萬,差額七十二萬到九十二萬,取中間數,八十萬。」
孫建國臉頰抽了一下:「八十萬?」
「馬秀英的民事賠償,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標準四十萬到六十萬,你存在主要過錯,按六十萬算。」
孫建國「騰」地站起來:「一百四十萬?」
「坐下。」陸鳴抬眼看向他,「你聽我說完。」
孫建國僵了幾秒,慢慢坐回沙發。
「你故意傷害致人死亡,量刑幅度三到七年。」陸鳴的聲音很平,
「如果全額賠償、取得家屬諒解,加上監控顯示你並非主動毆打、被害人自身站位有過錯,我可以幫你爭取緩刑。」
孫建國猛地抬頭:「緩刑?」
「不用進去。」
孫建國陷入了沉默。
陸鳴繼續道:「一百四十萬,一次性付清。兩個孩子,一個二十一,一個十四,這筆錢夠他們活到成年,夠女孩上完大學。」
「孫老闆,你一年掙多少?一百四十萬,也就你幾個月的利潤。」
「幾個月?」孫建國嗤笑一聲,隨即又鬆了口氣,擺手道。
「行,一百四十萬就一百四十萬,就當花錢消災。陸律師,你厲害,我找了三個律師都勸我賠錢,我沒聽,你一說我就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陸鳴的肩膀:「就按你說的辦,開庭的時候我認賠。」
說完便推門走了,陸鳴坐在原地,沒動。
開庭那天,法庭里坐了不少人。
馬強和馬小翠擠在最後一排,馬小翠還是穿著那件舊校服,瘦瘦小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被告席。
孫建國站在被告席上,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輪到辯護人發言,陸鳴站起身:「審判長,我的當事人願意全額賠償受害者家屬,民事部分已達成和解。」
他將賠償協議呈交法庭,「賠償金額總計一百四十萬元,涵蓋馬大山工傷賠償差額及馬秀英死亡賠償,今日已一次性支付完畢,受害者家屬已出具諒解書。」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一百四十萬,一次性付清。
後排的馬小翠猛地睜大眼睛,馬強攥著支票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陸鳴繼續陳述:「同時,我的當事人認罪悔罪,願意承擔相應責任。但本案系過失致人死亡,非故意傷害,監控顯示僅為推搡,且被害人自身站位存在過錯,懇請法庭從輕判決。」
他的語氣始終平靜,公訴人也未提出強烈反駁。
三個小時後,判決結果當庭宣讀:孫建國犯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當庭釋放。
孫建國站在被告席上,臉上瞬間綻開笑容,轉過身一把抓住陸鳴的手:「陸律師,謝謝你!」
陸鳴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回來。
「走走走,吃飯去!」孫建國又湊上來拉他。
陸鳴沒動,目光看向最後一排。馬強正拉著妹妹往外走,他手裡緊緊捏著那張支票,低著頭,腳步放得很慢。
走到門口時,馬小翠忽然回過頭,看向站在辯護席的陸鳴,輕輕點了點頭,才轉身跟著哥哥走了出去。
孫建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嗤笑一聲:「那兩個小崽子,拿了一百四十萬,夠他們花的了。」
陸鳴轉過頭,看著他:「孫老闆。」
「嗯?」
「你知道馬大山在你這兒幹了多少年嗎?」
孫建國一愣:「什麼?」
「六年。他給你幹了六年,沒合同,沒保險。從六樓摔下來的時候,你賠了八萬。」陸鳴的聲音很冷。
「一百四十萬,不是施捨。是你欠的。」
孫建國臉上的笑僵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陸鳴抽回手:「飯就不吃了,還有事。」
他徑直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孫建國還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已經徹底消失了。
「拽什麼拽,不就是個破律師。」
孫建國走出法院大門時,日頭正烈。
他站在台階上眯著眼望了望天,長長吐了口氣。緩刑,不用進去了。
他掏出手機給幾個兄弟發消息:「出來了。晚上老地方,我請客。」
消息很快一條條彈回來,全是恭喜的話。他笑著把手機揣回兜里,往停車場走。走到車邊,他忽然停下腳步。
馬強和馬小翠正從旁邊的人行道走過。馬強低著頭走得很快,馬小翠安安靜靜跟在後面。
孫建國盯著那道單薄的背影,腦子裡反覆晃著那張一百四十萬的支票,那是他的錢。
他站在原地,看著兩個身影越走越遠,臉上剛松下來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兩個小兔崽子,我的錢可不是那麼好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