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處理完海波的案子之後,還有一個案子還在等著他。
陸鳴走進看守所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十點。
「陸鳴,來會見林某軍。」
一個小時後,他走出看守所大門,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國字臉。
是刑警隊的人。
「陸律師,上車聊聊?」
陸鳴站住。
「有事?」
周海東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
「沒事就不能聊?正式介紹下,刑警周海東。」
陸鳴看著他。
幾秒後,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周海東把煙掐滅,轉頭看他。
「剛見完林某軍?」
「嗯。」
「他那個案子怎麼樣?」
陸鳴看著他。
「你想問什麼?」
周海東笑了一下,從扶手箱裡拿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認識這個人嗎?」
陸鳴接過來。
照片上是一個老人,七十來歲,瘦,臉上皺紋很深。穿著老式的中山裝,站在一棟破舊的房子前面,笑得很開心。
「死者。」周海東說,「林某軍那個案子的死者。姓陳,叫陳建國,今年七十二,死於心肌梗塞。」
陸鳴看著照片。
那個老人笑得很開心。
「他有個兒子,」周海東說,「三十八了,還沒結婚。攢了半輩子的錢,三十萬,全給了林某軍,說是投資,其實是詐騙。」
他頓了頓,從扶手箱裡又拿出兩張照片。
「這是前年的兩個受害者。一個六十三,一個五十八。也是投資,也是血本無歸。一個跳河了,沒死成;一個喝藥了,救回來了。」
陸鳴看著那兩張照片。兩張陌生的臉。
「沒報案?」
「報了。」周海東把照片收回去,「證據不足,沒立案。林某軍這人,做事很乾淨。不留借條,不留轉帳記錄,全是現金。你拿他沒辦法。」
他指尖敲了敲車窗,補了句最扎心的:「這是第三次了。前兩次他全身而退,這一次死了人,我們照樣卡殼。
屍檢結論是心梗致死,誘因不明」
他看著陸鳴。
「陸律師,你是他辯護律師,我知道你該做什麼。」
陸鳴看著他。
周海東也看著他。
車裡安靜了幾秒。
陸鳴開口。
「他是我的當事人。法律規定,每個人都有權利獲得辯護。」
周海東點點頭。
「我知道。法律規定。」
他又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陸律師,我干刑警二十三年了。見過太多案子,太多人。有些案子,明明知道是誰幹的,就是定不了。證據不足,程序瑕疵,證人翻供……」
他吐出一口煙。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陸鳴沒說話,周海東把煙掐滅,發動車子。
「下車吧。」
陸鳴拉開車門,下去。
車子開出去幾米,又停下來,周海東從車窗里探出頭。
「陸律師。」
陸鳴回頭。
「那個陳老頭的兒子,昨天來找過我。」
他頓了頓。
「他說,如果林某軍也被判無罪,他就自己動手。」
陸鳴沒說話,周海東看了他一眼,把車窗搖上去。
周海東哪裡是閒聊,分明是把所有路都鋪在了他面前,法律走不通,私刑有人扛。
陸鳴站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二十分,他攔了一輛計程車。
「先去西街花圈店。」
車子開過兩條街,他讓司機停了車。
他下車,走進店裡。
「訂一個花圈,送到殯儀館陳建國先生的靈堂。」他說。
老闆問:「輓聯寫什麼?落款怎麼落?」
陸鳴想了想。
「陳建國先生千古。落款就寫……一個知情人。」
付了錢,他沒等花圈做好,先行上了車。
「去殯儀館。」
車子開進殯儀館的時候,下午一點。
靈堂不大,門口稀稀拉拉擺著幾個花圈,他訂的那個剛送到,靠在最邊上。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靈堂門口,穿著黑衣服,眼睛紅腫,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就是陳建國的兒子陳剛。
陸鳴沒上前,站在遠處的香樟樹下看了片刻,轉身準備走。
「站住。」
身後傳來沙啞的聲音。
陳剛盯著他,眉頭擰得很緊,眼神裡帶著遲疑和恨意:「你是……林某軍的律師?我在法院公告上見過你的照片。」
陸鳴站住,轉過身。
事已至此,他沒否認:「我是陸鳴。」
陳剛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攥著拳頭走過來,指節泛白,眼睛裡的紅血絲像要滴出血來:「你跟蹤我?來這兒幹什麼?看我們父子倆笑話?」
陸鳴看著他,語氣平靜:「我來送送陳老先生。」
「送?」陳剛冷笑一聲,猛地抬手把旁邊的花圈掃在地上,「你幫那個畜生脫罪,現在假惺惺來送花圈?你安的什麼心?」
花圈的竹架摔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白紙花散了一地。
陸鳴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紙花,又抬起頭,看著陳剛:「如果他被判無罪,你打算怎麼辦?」
陳剛愣了一下。
然後陳剛笑了。
「我打算怎麼辦?」
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陸鳴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和汗味。
「我告訴你我打算怎麼辦。」
他盯著陸鳴的眼睛。
「法律判不了他,我來判。」
陸鳴沒說話。
陳剛往後退了一步,指著靈堂裡面,聲音開始發抖:
「我爸跪著求他的時候,他在幹什麼?他踹開我爸,轉身走了。我爸一個人躺在地上,躺了半個小時才被人發現。」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知道我爸最後說的話是什麼嗎?」
陸鳴看著他。
陳剛眼眶紅了,眼淚終於流下來。
「他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兒子,爸沒本事,錢沒了,你別怪爸。」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
「第二句是……」
他的聲音哽住。
「他說,那個人……他回頭看我了……他看了我三秒……他為什麼不救我……」
靈堂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輓聯的聲音,嘩啦嘩啦。
陸鳴站在那裡,看著陳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剛也看著他,眼神里的恨意慢慢散了,剩下一片麻木的絕望。
「你是他的律師,你當然要幫他。法律讓你們這種人活著。」
他頓了頓。
「但我不怪你。」
陸鳴看著他。
「不怪我?」
陳剛搖搖頭。
「你是吃這碗飯的。就像林某軍那種人,天生就是吃人的。我爸那種人,天生就是被吃的。」
他轉過身,往靈堂里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花圈我收下了。」
他沒回頭。
「替我給我爸上一炷香吧。他這輩子,沒害過任何人。」
陸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靈堂里。
過了很久,他才抬腳走進去。
遺像上那個老人笑得很開心。
陸鳴從香案上拿起三根香,點燃,舉過頭頂,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進香爐,香灰落下來,燙在他手背上,他沒躲。
青煙裊裊升起,在他眼前飄散。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笑臉。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靈堂。
計程車拐過街角,他看見律所門口站著一個人。
國字臉。便衣。煙夾在手指間,腳邊扔著三四個菸蒂。
周海東。
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陸鳴付錢下車,走過去。
「周隊,特意等我?」
周海東把煙掐滅,碾在腳下,抬眼看向他:「林某軍的案子,三天後開庭?」
「嗯。」
周海東點點頭,目光掃過他微微泛紅的手背,沒點破。
「判決那天,我會在法院門口。」
陸鳴看著他。
「維持秩序?」
周海東笑了一下,那笑意沒到眼底。
「等人出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話里藏著話:
「法院門口人雜,受害人家屬情緒激動,免不了出點亂子。我就在門口守著,能攔就攔,攔不住……也算給世道一個說法。」
陸鳴沒說話。
周海東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
「陸律師,你保重。」
他轉身走了,背影融進街角的人流里。
陸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指尖還殘留著香灰燙過的灼痛感。
他清楚周海東在等什麼。
等一個無罪判決,等一場失控的復仇,也等他這個本該站在法律框架里的辯護律師,踏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