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睜開眼時,早上七點十五分。
手機屏幕亮著一條本地推送:「本市某老舊小區發生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警方已介入調查……」
他掃了一眼,按滅屏幕,起身洗漱。動作平穩,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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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換好衣服,手機響了。
「我是。」
「我們是市刑警隊的,關於王海波死亡一案,想請你過來協助調查。地址你應該清楚,現在方便過來嗎?」
「方便。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拿起西裝外套出門。晨風吹在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他腳步不快不慢,和每個普通的工作日沒什麼兩樣。
刑警隊。
審訊室不大,一桌兩椅,牆面封得嚴實,白熾燈亮得晃眼。
陸鳴坐在一側,對面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便衣,國字臉,眼窩深,看人時像帶著鉤子,正是周海東。
旁邊坐個年輕警員,攥著筆錄本,筆尖懸在紙上。
「陸律師,抽菸嗎?」
「不抽,謝謝。」
周海東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眯著眼打量他。
「昨晚九點到凌晨兩點,你在哪?」
「九點四十到十點二十左右,在王海波家。之後去巷口燒烤攤吃夜宵,十一點多打車去老地方燒烤,跟律所同事喝酒到凌晨兩點散場。」
「去他家幹什麼?」
「他是我當事人。案子剛判,約著坐會兒,慶祝一下。」
「聊了什麼?」
「案子相關。他感謝我幫他辯護,沒別的。」
「你走的時候,他什麼狀態?」
「喝了不少,有點醉,躺在沙發上。我沒多待,直接走了。」
周海東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陡然收緊:
「法醫初步屍檢結果出來了。王海波死於中毒,毒下在酒里。那瓶五糧液,是你帶過去的。」
審訊室靜了兩秒。
陸鳴神色沒變。他心裡清楚,有毒的酒瓶早被他換走了,現場那瓶乾乾淨淨,根本不可能有毒物殘留。
這是警察慣用的詐供手段。
陸鳴可是頂級的律師,他知道沒有人證,物證,口供,警察就算知道是他,也拿他沒法。
做過和證明做過是兩碼事!
「酒是我在連鎖超市買的,購物小票、支付記錄都在,超市監控也能查到。你們隨時可以去驗。」
「我們查了。」周海東盯著他的眼睛,「昨天下午六點二十三分,你確實買了一瓶五糧液。但瓶身上只有王海波的指紋,你的呢?」
陸鳴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干刑辯這行,得罪的人不少,平時出門我隨身帶副薄丁腈手套,能不留下指紋就不留,免得哪天被人栽了贓,說不清。去他家的時候正好戴著,聊了會兒也沒特意摘。」
「去當事人家裡也戴著手套?」周海東眉頭皺得更緊,這個理由聽著反常,偏又挑不出硬錯。
「出門習慣了,沒多想。」
周海東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帶著點嘲諷。
「陸律師果然名不虛傳。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連指紋都留不下。我們最頭疼的,就是跟你們這種人打交道。」
「這是我的職業習慣。」陸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
年輕警員抬頭看了他一眼,筆尖頓了頓。
周海東往後一靠,點上第二根煙。
煙霧繚繞里,他的眼神變得複雜,不再是審訊的凌厲,反倒添了點說不清的沉重。
「陸鳴,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您說。」
「我們隊熬了三個月,好不容易湊齊證據鏈,結果在法庭上被你逐條駁倒。所有人都知道王海波殺了那個七歲的姑娘,但法律就是定不了他的罪。」
他隔著桌子直視陸鳴,聲音沉得像鉛:
「你恨他嗎?」
審訊室再次陷入安靜。
白熾燈打在陸鳴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過了幾秒,他開口:「他是我的當事人。我的職責是根據現有證據辯護。」
「我沒問你職責。我問你,恨不恨他。」
陸鳴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個女孩七歲。」
周海東夾煙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我站在法庭上辯護的時候,她媽媽就在旁聽席坐著。宣判那天,她跪在法院門口,舉著女兒的照片。」
陸鳴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砸在桌面上:「比起恨他,我更遺憾你們沒拿出一條完整的、沒有程序瑕疵的證據鏈。
律師不製造證據,律師只對證據負責。今天不是我,換任何一個合格的刑辯律師,結果都一樣。」
「你的意思是我們警方無能?!」
周海東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
陸鳴也跟著站起來,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西裝袖口。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先走了。律所還有工作。」
周海東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攥得發白。僵持了足足三秒,他咬著牙,狠狠擺了擺手。
「你可以走了。但我提醒你一句……」
陸鳴腳步一頓。
「紙包不住火。只要是髒事,總有露出來的一天。」周海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韌勁,「我會盯著你。」
陸鳴沒回頭,也沒應聲,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走到刑警隊大門口時,台階上站著那個女人。
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頭髮花白,背微駝。但那雙曾經空得像死潭的眼睛裡,有光了。
看見陸鳴,她愣了一秒,徑直走了過來。
陸鳴站在原地,沒動。
她走到他面前,很近,身上帶著淡淡的香火味。
「陸律師,你聽說了嗎?」她的聲音有點抖。
陸鳴沒說話。
她笑了。是憋了整整三個月,終於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笑,帶著點近乎瘋狂的釋然。
「他死了。那個殺我女兒的畜生,死了。」
她的眼眶紅得嚇人,卻沒有眼淚。
「我昨晚在觀音廟跪了一夜,磕了一千個頭。我跟菩薩說,要是您真有眼,就讓他不得好死,讓他給我女兒償命。」
她看著陸鳴,眼睛亮得驚人。
「菩薩聽見了。」
陽光從頭頂澆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陸鳴腳邊。
她忽然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陸鳴的胳膊。那隻手很瘦,骨節硌得他生疼。
「我聽小區街坊傳開的,他死在家裡,胸口壓著我女兒的照片,背面寫著三個字,審判者。」
「警察不肯跟我細說,只說還在查,暫時找不到兇手。」
「他們還說,證據不足,找不到兇手。」
她笑出了聲,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我當著他們的面說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我恨他們當初找不到證據定罪,恨他們現在還是找不到。但今天……我不恨了。」
陸鳴胸口壓了八十三天的那塊巨石,就在這四個字里轟然裂開。
連日來踩線的惶惑、深夜的自我懷疑、對法律信仰的崩塌與重建,頃刻間散得乾乾淨淨。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觸犯了法律,走了一條再也回不了頭的路。可這一刻,他沒有半分悔意。
一股極隱秘又極滾燙的快感,從心底猛地竄上來,比他贏過的任何一場官司都要洶湧,都要踏實。
沒錯!
我做的沒錯!
法律給不了的公道,我給了!
哈哈哈哈!
她直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很輕,卻很篤定:「惡有惡報。這世上,終究還是有公道的。」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在陽光里一晃一晃,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陸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會不會也有人跪在菩薩面前,求他這個雙手沾血的律師不得好死?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九點四十五分。
他攔了輛計程車。
「回家。」
回到家,他坐在黑暗裡。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只有三個字:
「做得好。」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惡作劇?還是哪個知道內情的人?
回撥過去,提示空號。
他隨手把手機扔在一邊。這種躲在屏幕後面的人,他見多了,沒放在心上。
安靜里,他忽然想起國字臉那句「熬了三個月湊齊的證據鏈」。
王海波案的證據瑕疵,真的只是警方疏漏?
當年他父母的案子,也是一模一樣的「證據鏈不完整」。
兩件事,同一種結果,真的只是巧合?
他拿起手機,給一個加密號碼發了條信息:
「幫我查兩件事。當年我父母被害案的全部物證流程,還有這次王海波案的證據採集記錄。都是證據不足結案,我要知道中間有沒有貓膩。」
那邊很快回了兩個字: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