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指著帳本:「前面三個月,每次肉料出貨都有他,怎麼這個月卻沒了。」
旁邊算帳的年輕夥計忽然抬了抬頭,似乎想說話又沒敢開口。
陳礪看見了。
「你知道?」
年輕夥計一愣,方桂生也轉頭:「知道什麼就說吧。」
夥計這才小聲道:「劉三不是不幹了,有幾天沒見他人了,約莫有個八九天。」
「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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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方桂生臉色倒沒有變化太大,只是有點煩。
「這些腳夫三天兩頭換地方,說不定跑碼頭去了。」
那夥計又補了一句:「不過他連之前的工錢也沒領,宿舍里的鋪蓋都沒有收走。」
方桂生沉默了一下。
「這我還真不知道。」
他說著沖夥計罵了一句:「人八九天沒來,你們也不往上面報一下?」
年輕夥計縮了縮脖子,方桂生臉色不好看,倒不像心虛,更像突然發現自己手底下出了麻煩,他又轉頭看周敬之。
「周先生,這事我得先說清楚,劉三就是個腳夫,他去哪了我真不知道,真要在外頭犯了事,也跟我們三牲行沒關係。」
周敬之笑了一下,緩和了一下氣氛。
「沒人說跟你有關係,一個腳夫八天沒出現,不算什麼大事。」
「我們今天來呢,也是想知道赤脂究竟是什麼東西,想必你們和百草堂也是有合作的吧,若是沒有什麼危害,我們反而可以長期購買。」
方桂生拉開椅子坐下。
「赤脂又不是我三牲行煉的,我就是個倒賣肉料的,明天......不,今天就能去。」
這話反而正合周敬之的意。
「地方遠不遠?」
「不遠,就在城南三十多里的地方,開車一會就到了。」
「那地方叫永豐場,前年在鎮異司和城南的農務所都備過案的,養的就是火腹蟾,可不是黑場子。」
他說到最後一句,自己先笑了,周敬之也笑了笑。
「那就好。」
方桂生攤手。
「本來就沒什麼不能看的,你們要是真把單子定下來,我還巴不得永豐場多養幾欄呢。」
「我這邊每天多少廢料沒地方放,他們吃得越多,我越省事。」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午出城,去的人不多。
周敬之,陳礪,還有之前那名藥師,藥師姓王,方桂生自己坐前車帶路。
兩輛汽車出了江寧南門,一路往南,越走,路邊房屋越少,最後只剩農田和荒地,永豐場就在一片低矮山坡後面。
和陳礪想像中的地方不太一樣,四周沒有高牆,就是一大片圍起來的場地。
永豐異畜養殖場,門口甚至還坐著個登記的老頭,方桂生把車停下,幾人下車往裡面走。
最外面是庫房,休息的區域,再往裡面才是養殖區。
一個穿短褂的中年男人走了上來,方桂生介紹道。
「這位是永豐場的場主,孫萬年。」
孫萬年四十來歲,皮膚曬得發黑,看著不像什麼做妖獸生意的大老闆,更像個常年在牲口棚里轉的老農。
他和周敬之握了握手。
「聽方老闆說,陸家可能要赤脂?」
「先看看,只要東西好沒問題,才談得上後面。」
「應該的。」
孫萬年沒有一點不高興。
「我以前養豬的時候,買豬崽的人還得掰開嘴看牙,你們買藥材,當然更該看。」
第一欄的火腹蟾出現時,陳礪還是多看了兩眼,這東西和普通蟾蜍差得太遠,不愧是妖獸,最大的足足有半人高,趴在那裡像一塊黑黑的石頭,背上滿是疙瘩。
但腹部的顏色卻和其他地方明顯不同,呈暗紅色,越靠近腹部則越深。
幾頭火腹蟾正圍著一隻木槽進食,槽里全是切碎的動物內臟。
一頭火腹蟾舌頭卷過,盆里的東西直接少了一塊。
陳礪看了一會兒。
「吃的這麼雜,不會生病?」
孫萬年聞言笑著解釋了一下。
「它們就靠這個活,真要是給它們好肉吃,反而浪費了,不過要是碰上瘟病之類的,我們是不會亂餵的。」
王藥師點了點頭。
「還算有規矩。」
孫萬年聽著反而有些得意。
「吃飯的買賣,怎麼可能沒規矩,這東西要是意外死了一頭,也值不少錢。」
旁邊正有兩個工人搬肉桶,,一桶足有七八十斤,直接倒進去,裡面幾頭火腹蟾立刻圍上來。
吃得很快,不到一刻鐘,木槽便見了底。
周敬之算了一下。
「這麼能吃?」
方桂生笑著回應:「所以我才說我那邊省事,現在一天幾車往這裡送,他們還嫌不夠呢。」
王藥師蹲下來,看了看一頭成蟾的腹部。
「赤脂就在這裡吧?」
孫萬年也蹲下,用手在自己肚子兩側比劃。
「差不多就在那裡,紅色的那地方,這東西吃進去以後不會全長肉上。」
王藥師若有所思。
「難怪,我之前還奇怪,百草堂的壯元膏賣的那麼便宜,合著你們是這樣養的。」
他看著面前一欄欄吃廢肉的火腹蟾。
「現在明白了,它們吃的東西本身幾乎不要錢。」
孫萬年還有些得意。
「不光不要錢,有時候屠宰場還願意貼一點運費,他們也省得自己處理。」
周敬之這下徹底清楚了。
一頭火腹蟾每天吃掉幾十斤肉料,看著嚇人,可這些肉料本來就是下水邊角,成本極低。
如果赤脂產量穩定,那壯元膏的價格也確實做得下來,之前那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也像是找到了答案。
似乎是怕他們不放心,孫萬年又繼續說道:「王師傅還想看什麼?要不現在我殺一頭給你們看吧。」
「殺一頭,現在?。」
「對。」
王藥師指了指那些成蟾。
「總不能只看它們活著吃東西,得看看剖開以後,裡面長什麼樣子,內臟有沒有病變。」
「你們自己挑一頭來看看。」
周敬之笑了。
「損耗算陸家的。」
「不用。」
孫萬年擺手。
「真談成這筆單子,百草堂要是有你們的背書,以後還會有更多的需求,這一頭蟾又算什麼。」
他朝旁邊工人招了招手。
「拿鉤子來。」
幾個工人開始忙活,王藥師走到圍欄邊,準備看看哪頭成色合適,陳礪卻已經抬手,隨便指向最裡面的第三欄。
「就那頭吧。」
眾人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一頭體型比旁邊幾隻都大上一圈的火腹蟾趴在陰影下,一動不動。
孫萬年只看了一眼。
「行,就那頭,那頭夠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