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礪眼神動了一下,就是這個味道,比壯元膏里的要純得多。
許濟川拿勺子挖了一點,放進正在收膏的盤子裡,赤脂一遇熱便立刻化開,原本發黑的藥膏顏色慢慢變紅。
「就是這樣。」
許濟川把勺子遞給夥計。
「赤脂進去以後還得繼續收一刻鐘,等完全吃進藥後,才能起鍋。」
陳礪站得近,這東西確實不像普通牲畜油脂,但要說哪裡不對,他還是說不上來。
「現在這些足夠現在的訂單,之後再加上陸家的話,就得提前跟那邊打招呼了。」
許濟川笑了笑。
周敬之終於問到真正想問的地方:「哪邊?」
「是三牲行。」
「城南那個?」
「對。」
周敬之有點意外。
「他們不是殺豬宰牛的?怎麼開始賣這個了。」
「現在什麼生意都做,他們在城外的養殖場養一種異獸,好像叫什麼火腹蟾。」
許濟川拿布擦了擦手。
陳礪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許濟川繼續道:「這些我不太懂,前年杜師傅他偶然從三牲行那邊拿到一點赤脂。」
「回來試了幾次,發現這東西對補氣血確實好,價格還低,後來就一直從他們那裡拿的。」
許濟川把手往袖子裡一攏。
「最開始我覺得價格便宜,效果還這麼好,可能還會有些問題,後來親自去走過一趟。」
「那火腹蟾吃東西便宜,屠宰場不要的內臟和碎肉,全往裡面送,這些東西本來還得花錢處理,現在拿來餵異獸,又能養出赤脂來賣。」
邏輯也說得通,江寧每天宰掉的牲畜不少,大量內臟和廢料本身就不值錢,如果真有一種異獸能夠吃這些東西,又能產出有藥用價值的脂肪。
價格這莫便宜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像是回想起之前的經歷,許濟川皺了皺鼻子。
「那滿院子的豬腸牛肺,腥的啊,我回來以後兩天都沒怎麼吃肉。」
幾個夥計都笑了,他自己也笑,完全沒有避諱。
出了百草堂,周敬之沒有馬上上車,站在街邊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
「你覺得許濟川有問題?」
陳礪搖頭:「不像,沒感覺到他在撒謊。」
「我也覺得不像。」
周敬之把菸灰彈掉,他停了一下。
「那就只能去看三牲行了。」
陳礪看向百草堂的招牌。
「今天?」
「明天吧。」
周敬之拉開車門。
「做生意又不是抓賊,總得先遞個話。」
他坐進去,陳礪也上了車,汽車發動,百草堂的從窗外慢慢退遠,看上去和平日沒有半點區別。
真正的問題,也許根本不在這裡。
......
三牲行可比百草堂難聞多了。
汽車還沒停穩,陳礪隔著車窗就聞到一股強烈的臊味。
門口停著兩輛牛車,一個光著膀子的夥計正拿水衝著地面,血水順著縫隙流進溝里。
周敬之剛下車就皺了皺鼻子。
「許濟川說這裡味大,還真沒騙人。」
兩人還沒進去,裡面已經有人迎出來,身材不高,肚子卻挺得很明顯。
「陸家的周先生?」
周敬之笑著拱手。
「方老闆?」
方桂生笑得很熱情。
「杜管事昨晚已經叫人來說過了,說陸家可能要買赤脂,早知道兩位今天早上過來,我好歹把前院沖乾淨些。」
周敬之低頭看了眼還在往水溝里淌的血。
「已經夠乾淨了。」
方桂生哈哈一笑。
「干我們這個的,再乾淨也乾淨不到藥鋪那份上,別見怪,裡面請。」
三牲行的院子很大,裡面不斷傳來豬叫。
陳礪往裡面掃了一眼,兩個夥計把一頭剛放完血的豬掛上鐵鉤。
方桂生走在前面。
「江寧幾個酒樓,肉鋪,還有兩處軍營,都是從這邊拿貨的。」
周敬之點頭附和。
「生意不小。」
「都是混口飯吃。」
方桂生嘴上客氣,腳下倒走得很穩,一路給陳礪介紹過去。
三人穿過一道窄門,後面明顯更亂。
幾十個裝著動物內臟的木桶放在里,有些已經變味了,蒼蠅成片成片往上落。
旁邊還有幾頭死豬,肚皮鼓脹,看樣子不是今天死的。
方桂生指了指。
「這豬病死的,可不能往人嘴裡送,以前一頭死豬,我們還得花錢找人拖出去,現在那邊全收。」
周敬之以為他說的是他的養殖場,蹲下看了一眼桶里的東西。
「他們自己拉,我們少花清理的錢,算起來還是我占便宜。」
周敬之聽出了些不對。
「火腹蟾不是你們養的?」
「對啊,這咋可能是我養的,我可沒那本事,我連名字都是聽他們說的。」
「是城外有個養殖場,專門收這些東西,我們負責把肉料攢出來,隔幾天他們來拉一趟,過幾日再送赤脂回來。」
陳礪站在一旁詢問道:「誰的養殖場?」
「這個還真不好說。」
周敬之眉頭皺了起來。
「不好說是什麼意思?」
「真不是我故意藏的。」
方桂生趕緊笑了笑。
「地方我只知道個大概,出城之後再往南邊走,我們這邊一直跟一個姓魏的管事結帳。」
「做兩年了,一直沒出過差錯,今天也就是你們我才這麼說,那管事的之前讓我對外說,就說這赤脂是我們自己做的。」
周敬之也沒有繼續追著問。
「赤脂一個月能有多少?」
「百來斤吧。」
他看向四周那些裝滿內臟和廢肉的木桶。
「就靠這些?」
方桂生道:「除了我們,還有別家的廢料,江寧又不止我們一家殺牲口的。」
「爛肉以及賣不掉的邊角,他們也收。」
陳礪聞著桶里已經發酸的血肉味。
「病死的也吃?」
方桂生笑了笑:「所以我才說那東西好養,一般牲口哪敢這麼餵。」
幾人說著說著往帳房那邊走,就在前院側面,一個年輕夥計正在算盤面前記數,看見方桂生進來,趕緊站起來。
「老闆。」
「把肉料那本帳拿來給周先生看看。」
夥計從柜子里抽出,周敬之接過去一頁頁翻著,陳礪不懂這些暗帳明帳,只站在旁邊看。
上面記得很細,幾月幾日,哪輛車拉走多少,是誰經手的。
翻了十幾頁,周敬之忽然停下。
「這個劉三是誰?」
方桂生湊過去看。
「劉三?」
他眯眼看了一會兒。
「好像是一個腳夫,搬貨的,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