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先用刀尖挑了一點，放到碟子裡面，又從柜子里取出一小瓶清酒，往裡面滴了幾滴。
藥膏慢慢化開，油脂浮在上面，藥師拿夾子撥了撥底下的藥渣，又從一旁抓來幾隻小紙包。
「黃精，當歸，人參須。」
他每說一樣，就從藥渣里挑出一點放在旁邊，最後又捻起一塊顏色發褐的東西，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這應該是鹿血。」
韓崇岳眉頭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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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料還真不少啊。」
「練血藥貴有貴的道理，一般都是這些料。」
藥師拿布擦了擦手，把那層油脂颳了出來，另放在了另一隻碟子上，在下面點起一盞酒精燈。
油脂很快開始融化，一股肉的味道混著藥香慢慢散開。
陳礪鼻子動了動。
就是這個味。
藥師也皺了皺眉。
又燒了一會兒，油脂沒有立刻焦黑，反而越來越清楚，最後只剩下一層紅色的液體。
老人用銀針沾了一點，又滴進另一隻裝著藥液的小碗，原本發黑的補血湯藥，顏色慢慢透出一點暗紅。
藥師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小口，韓崇岳伸手就想攔住。
「你還真敢喝啊？啥東西都不清楚。」
「這麼一點死不了人，放寬心。」
藥師咂了咂嘴，又坐了一會兒，手指搭在自己腕上。
片刻後，他的神色認真起來：「這藥還真有點東西。」
「什麼？」
「有意思，就這麼點分量都能夠引起我體內的氣血涌動。」
說著他把剩下那點油脂重新刮進小瓶。
「這味東西，才是壯元膏里真正值錢的。」
韓崇岳道：「就是那個赤脂？」
「十有八九應該是，而且藥味很足，而且不是拿人參黃精這些硬頂出來的。」
藥師回答得很乾脆。
「這東西本身就有著大量的氣血，要是每天吃一塊這東西，確實能省不少藥材。」
這就不是百草堂吹牛了，這款藥還真的有用，價格還便宜，真要長期用，陸家每年能省下來的錢不是小數。
藥師把壯元膏重新包起來。
「這藥本身沒問題，至少現在看不出有毒，至於這個赤脂是什麼東西煉的，就得問百草堂了。」
「除此之外倒是還有個問題，這藥太便宜了，這些正常藥材我大概算得出來，可加在一起，光一盒明面上的料，還有炮製這些成本，怎麼可能才賣這些錢。」
他拍了拍桌子。
「百草堂喝西北風呢？」
韓崇岳沒說話，他對藥價不如王藥師熟，但這筆帳確實不對。
......
第二天上午，周敬之和陳礪出了陸家，百草堂在城南的正街，離陸家不算遠，坐車過去不到半個時辰。
還沒到門口，先看見一塊黑底金字的老招牌。
百草堂。
門口停著幾輛黃包車，還有個穿短褂的男人抱著孩子正在排隊，藥堂裡面比陳礪想的還忙，七八個夥計站在柜子後面。
抓藥，稱重，算盤響個不停，空氣中全是藥香。
「周先生？」
剛進去沒多久，昨天見過的杜明禮就從裡面迎出來。
「這麼早來是有什麼事嗎？」
周敬之笑了笑。
「怎麼，百草堂是不準備和陸家談生意了？要談長期的生意，總得早一點吧。」
杜明禮往旁邊讓開。
「掌柜已經等著了，這位就是陳護院吧？真是一表人才，不愧為我們江寧的英傑啊。」
陳礪回禮打了聲招呼。
杜明禮昨天在陸家他就見過陳礪，只是不知道名字，回去之後倒是知道了。
「裡面請。」
穿過前堂，後面還有一道月門，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不少，一排房子沿著院牆展開。
左邊晾著各種藥材，右邊幾口大鍋正冒著熱氣，幾個夥計拿著長木勺，不停攪動鍋里的藥汁。
一股濃重藥味迎面撲來。
陳礪腳步慢了一些，這裡確實像個正經製藥的地方，沒有他一路上設想過的遮遮掩掩，連壯元膏都直接擺在外面做。
院子中間支著兩張長桌。
桌上鋪滿切好藥片，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桌邊，正低頭看帳，衣服不算華貴，穿著深灰色長衫，袖口向上挽著一截，手上還沾了一點藥粉。
杜明禮走過去：「掌柜的，陸家的人來了。」
男人抬起頭，先看周敬之，又看了一眼陳礪，臉上露出笑容。
「周先生，昨天我還想著什麼時候能等到你們，沒想到今天就來了。」
周敬之拱了拱手。
「許掌柜。」
許濟川把帳本合上。
「先坐吧。」
周敬之朝院子裡看了一圈。
「我們陸家主要是真準備買，所以就想著先看看東西是怎麼做的。」
許濟川聽完反而笑了。
「應該的，若是換我來買藥，還不讓我看，我可不敢買。」
他一點推辭都沒有，直接帶兩人往最裡面走。
「壯元膏現在一天做三鍋，量還不算大，主要賣給城裡幾家武館。」
「陸家如果真想要買的話，我們這裡肯定得再加幾口鍋。」
第一間屋子裡是處理藥材的，幾個夥計正在切藥片，牆邊木架上貼著藥名和斤數，每一批都有記錄。
周敬之站在邊上看了幾眼。
「這些就是壯元膏的底料？」
許濟川伸手抓起一點切碎的熟地。
「壯元膏真正貴的，其實不是這些，這些東西看著好聽，價格沒有外面零賣那麼高。」
「比如人參，我們用的是參須和邊料，只是藥性差一點，可這藥又不是拿來吊命的，夠用就行。」
周敬之點了點頭，這理由倒是合理。
再往裡面，就是煎藥房，三口大鍋擺在裡面，爐火燒得正旺，一個夥計不斷往裡面添水，拿著木勺攪動。
許濟川指著第一口鍋。
「這些藥材不能下的太早，熬久了藥性就會消散，鹿血在最後放進去。」
「鹿血？」
許濟川點頭。
「對，是從城西鹿場送來的，每天現送，畢竟這個東西沒辦法存太久。」
繼續往後，幾隻銅盤擺在台子上，剛剛熬好的藥汁被倒進去，隨著不斷攪拌，藥液隨著水分減少，也越來越黏稠。
許濟川道：「前面都沒什麼特別的，真正成膏的地方在這裡，等藥汁收到一定程度，再加入赤脂。」
周敬之看了他一眼。
「赤脂呢？」
許濟川朝旁邊抬了抬手，牆角放著四隻小陶罐，杜明禮過去抱來一隻。
蓋子一掀，一股淡淡的肉味散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