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趙洪山,周敬之坐在其中,陳礪靠著帳篷木柱沒有開口,馬成山最後進來。
帘子落下以後,外面的火光和人聲都被擋住大半,趙洪山把那張收據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你之前的吧?」
馬成山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辯解。
「是我的。」
趙洪山看這他
「那就往下說吧。」
馬成山沉默片刻,拉過旁邊凳子坐下,把收據拿起來。
「這是幾年前的,那時候我才開始跑長途,陸家的貨多,路上若是有意外的損耗,就可以報損,所以我就......。」
周敬之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所以你就自己造損?」
馬成山繼續往下說。
「最早就是兩匹布,那次車翻進溝里,外面全是泥水,帳上本來就要損掉一部分,我又留下了兩匹,讓杜老五的人拿走,回去照整批受報損。」
周敬之的臉色很是難看。
「不過我也只是弄一些普通藥材,真正要緊的東西我是沒碰的。」
趙洪山冷笑了一聲。
「還挺有規矩。」
「沒有規矩,可幹不了這麼多年,我也不是第一個。」
這句話說得太直接,周敬之一下拍在桌上。
「你還真把它當生意了?」
「本來就是。」
馬成山的聲音波瀾不驚。
「杜老五要錢,我也要錢,路上弄點動靜,回去以後帳也對得上,對大家都好。」
陳礪聽明白了,這是一條已經跑了幾年的線。
陸家的貨從車隊裡出去,山匪在外面接,帳面再把損失抹平,看上去每次都不大,分散在幾年裡,卻絕對不是小數目。
只不過現在杜老五沒了。
周敬之咬了咬牙。
「你真不怕哪天把整個車隊拖進去?」
馬成山沉默了一會兒,看向趙洪山。
「趙頭,咱們認識十幾年了,護院裡那些人,你見得比我多,最後練出名堂的有幾個?」
「大多數都是要麼是殘了,要麼是死了,這個世道普通人哪裡有出路。」
「十五年,我給陸家押了十五年的貨,有一次北邊的槍戰,我背著周帳房跑了回來,還有一次碰上兵亂,死了三個,我也沒把貨丟下。」
「這些我不是拿出來討賞,我只是看明白一件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真有一天要是我的腿斷了,拳頭也打不動了,陸家給我一筆錢,然後呢?」
沒人接話。
「幾十塊,一百塊,再多能有多少?」
馬成山笑了一下。
「我還得活十幾年,家裡還有人等這我贍養,所以我給自己留點後路,況且跟著我的弟兄我也沒虧待他們。」
趙洪山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嫌錢少,你是可以走的。」
馬成山看過去。
「你覺得撫恤不夠,也可以自己找出路,拿著陸家的錢,再賣陸家的貨,這是兩回事,終歸是不地道。」
馬成山沒有反駁。
「我知道,所以回江寧以後,該怎麼處置我都認了。」
這句話出來以後,帳篷里反而更安靜,趙洪山看了他很久,隨後把那張收據拿回來隨手撕碎。
「三年前那件事怎麼回事,就你一個人逃了回來。」
馬成山臉上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盯著燈火。
「那本來也是一次生意,那批貨里有兩車普通藥材,我跟杜老五說好了,他的人在黑石坡露面製造點動靜,我們丟一部分貨物。」
「然後剝皮猿出來了?」
馬成山點頭。
「同樣先是馬不見了,但當時沒人知道是什麼東西,有個護院去找,一直沒回來,天快黑的時候,林子裡開始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
「我們以為是山匪玩花樣,然後那東西沖了出來,當時我們也沒有太多的防備,後面就全亂了。」
趙洪山眉頭壓得更低了些。
「那杜老五的人呢?」
「他們也來了,他們不知道有妖獸,本來只是準備放幾槍,把車截下來,結果槍一響,把我們所有人全都驚到了。」
「我們以為他們是一夥的,杜老五的人也以為我們反悔,要黑吃黑。」
馬成山呼出一口氣。
「最後什麼都亂了,只有我逃了出來。」
三年前的事情,不是假案,山匪是真的,妖也是真的,死人更是真的,馬成山唯一做的,是把自己那條見不得光的利益線藏了起來。
趙洪山想了一會才開口。
「你真不知道那片山有剝皮猿?」
馬成山抬起頭。
「我要是知道,就不會拿自己的人往裡送,那些跟了我最少三年的兄弟。」
「回江寧以後,你自己去見二少爺。」
馬成山點頭。
「行。」
「現在,你還是副隊長。」
周敬之明顯愣了一下,陳礪卻沒什麼意外。
外面還有黑鷂子,還有幾十里山路,這個時候廢掉一個熟悉地形的鍛骨武者,實在是有些不理智。
趙洪山盯著他:」如果外面那群山匪跟你還有聯繫,現在就說。」
馬成山搖頭。
「真沒有,黑鷂子我連見都沒見過,在那件事情之後我就沒在碰了。」
趙洪山起身,把帳篷帘子掀開。
「那就先把這趟活著跑完。」
帳篷里的話沒有傳出去,天還沒亮,營地里已經重新忙了起來,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活著出去。
馬成山蹲在地上,用炭筆在一張舊地圖上補了幾個位置,他連續點了三處。
「這以前都是杜老五放人的地方,杜老五那時候手裡最多三十來號人。」
「真要動陸家的車,也不會全來,十幾個拿槍的,加上山口堵路,已經算大買賣了。」
趙洪山看向他。
「昨天有多少?」
馬成山皺著眉。
「人不多,但全是新槍,杜老五捨不得這麼打,黑鷂子捨得。」
馬成山搖頭。
「不是舍不捨得的問題,他手裡的人,恐怕比以前多得多。」
趙洪山沒再等,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馬成山身上。
「你去吧,探一探。」
馬成山點頭。
「嗯,我帶老劉他們一起去。」
兩個多時辰後,老劉先回來了,人剛從山坡下來,呼吸急促。
「趙頭,後路有人。」
趙洪山急忙站起來。
「多少?」
「看見的有十幾個,還有沒露頭的,路上堆了石頭,車根本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