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年潮濕,骨縫裡不知何時長出一條蛆蟲,一想到愛,一想到賀嶼就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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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一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任務完成。」
系統058的聲音憑空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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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一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他趴在床上,臉貼著枕頭。
剛在哭,喉嚨里那股撕裂感還沒消。
他動了一下手指,指腹貼被子上,試著蜷了一下,能蜷,但使不上力,像身體和意志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
」上個世界二十天存活任務完成,恭喜你回家。」
唐十一把臉抬起來一點。
說完,058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出聲。
」統哥。」唐十一開口,聲音沙啞。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統哥?」
」你要走了嗎?」
他的胸腔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像一艘船底破了洞,水正慢慢地、穩穩地灌進來。
」你回家了,我好像沒有什麼再存在的必要了。」
系統058的聲音終於響起來,乾巴巴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遲滯。
」不忙的話,」唐十一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就再陪我這一個世界吧。」
系統沒有說話。
倒也像如釋重負的長舒一口氣。
唐十一等了一會兒,又開口:」統哥,是我任務真的完成了,還是你不要我了,決定去綁定下一個任務者?」
」……哼。」058發出一聲極短的氣音,乾巴巴的,尾音有點往上翹,」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唐十一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想笑。
他閉上眼。
高燒沒有完全退,身體底子還是燙的,後頸那一塊皮膚貼著枕頭,能感覺到自己體溫往外散。
燒。
唐十一想起上一次發燒。
出租屋裡空調壞了,賀嶼拿濕毛巾給他敷額頭,毛巾擰得不干,水順著鬢角流進耳朵眼裡,涼涼的。
賀嶼蹲在床邊,一條腿伸不直,膝蓋抵著地面。
一隻手攥著毛巾邊角,另一隻手搭在他手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著他的指節。
」十一,十一,醒醒吃藥。」
唐十一偏過頭,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不想醒。
賀嶼就換了一邊蹲,蹲到他臉朝向的那一側,湊近了,呼吸噴在他耳廓上,帶著體溫。
」哥——」他說,鼻音很重,」你別蹲著,你腿疼。」
賀嶼笑了一聲,虎牙在燈下一閃:」心疼哥?那你把藥吃了。」
那杯水端過來的時候賀嶼的手很穩,拇指扣著杯沿,水溫試過才遞到他嘴邊。
唐十一就著那隻手把藥吞了,舌根蹭到賀嶼的指尖。
賀嶼沒縮手,反而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他下唇,問了一句」苦不苦」,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了紙塞進他嘴裡。
草莓味的,糖化在舌尖上,甜得發膩。
那時候唐十一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比這一刻更幸福了。
房門「嘎吱」,被推開了。
腳步聲從門口走過來,拖鞋底擦著水泥地面,沙沙的。
唐十一偏過頭,看見李芳端著一隻碗走進來,碗沿冒著細細的白氣,在她面前散開又聚攏。
她穿一件舊棉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骨。
頭髮盤得不緊,幾縷碎發散在顴骨邊上,被熱氣熏得微微濕潤。
她走到床邊,把碗擱在矮柜上,彎腰湊過來。
手背貼了一下唐十一的額頭。
那隻手是溫溫的,掌心有薄薄的繭,指腹貼著他前額的時候帶著一種粗糲的、熟悉的觸感。
她貼了一下,又拿開,在自己頰側試了試溫度。
」退了一點。」李芳說,急得自言自語,又像在跟誰交代,」嚇死我了,大半夜燒成這樣,哭都哭不出聲,就躺在這縮成一團。」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呢。」
「第一天搬來新家就發燒,偏偏趕在今天,真是越乖越省心的孩子半點沒有,淨給大人添亂。」
「而且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凡事謹小慎微,別怯生生的,見到爸爸哥哥,嘴巴甜一點聽話一點,要多開口喊人。」
「你偏不聽,繃著一整天,這下把自己折騰病了,讓人看著就煩心。」
她一邊低聲數落著,一邊彎腰將臉盆穩穩放在床頭的矮凳上,伸手擰乾疊好的溫熱毛巾。
溫熱的毛巾帶著水汽,輕輕覆上唐十一滾燙的額頭。
觸到那灼人的溫度時,李芳抱怨的話語瞬間頓住了。
眼底的煩躁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心疼與慌亂。
她嘴上依舊不饒人,動作卻溫柔到了極致,小心翼翼、輕手輕腳,生怕驚擾了燒得昏沉的孩子。
「真是個小討債鬼。」
她低聲嘆著,聲音軟了大半,褪去了所有的尖銳刻薄。
指尖捏著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擦拭著唐十一燒得冒汗的額角,小胳膊小腿。
唐十一定定看著李芳女士的臉。
她的鬢角是黑的,一根白的都沒有。
眉梢那一塊沒有下墜的紋路,嘴角兩邊的括弧紋也淺,幾乎看不見。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彎腰的時候整個人還是利落的、精神的,像一棵還沒被風吹彎的樹。
如此鮮活囉嗦的李芳女士。
唐十一的目光從她臉上下移,落在她腕骨上,想起了賀嶼。
那條疤,他十七歲發病那年劃的,李芳衝上來搶他的刀子,卻不小心劃到哥哥,哥哥沒管自己,以至於留下舊疤,還沒有被刻上去。
這個家還沒有被拆散。
賀嶼還健康地跑在操場上,雙腿筆直,沒有任何地方使不上力。
賀父還沒躺在陽台地上,嘴角歪著,涎水滲進水泥縫裡。
媽媽還沒有在灶台前一邊炒排骨一邊背過身去偷偷抹眼睛。
唐十一的眼眶猛地漲滿了。
這是他七歲那年的房間。
是媽媽李芳帶著他,第一次踏進賀家、重組家庭的第一個夜晚。
前世那十幾年翻江倒海的愛恨,那縫進肋骨的戒指。
那瘸腿相伴的歲歲年年,那闔家和解又驟然崩塌的絕望,那最後撞向婚車、玉石俱焚的慘烈……
所有撕心裂肺、痛徹骨髓的過往,此刻全部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場盛大又荒唐的鏡花水月。
仿佛那些執念、深愛、愧疚、生離死別,都只是他高燒昏沉時,做的一場漫長又逼真的噩夢。
心口密密麻麻的空,空得發疼。
前世他拼盡一切守護的人,他愧疚一生、牽掛一生、愛到偏執的賀嶼。
那個下頜帶著淺褐小痣、溫柔又執拗護著他的哥哥。
那個被他拖累半生、錯失所有光明的賀嶼不見了。
賀父猝然離世的暴怒與遺憾,李芳女士溫柔兜底的偏愛。
周映經年不變的執念追逐,最後那場全員崩塌的悲劇全都消散了。
他回來了。
回到了所有故事開始之前。
回到了他還是怯懦敏感、小心翼翼依附母親生活的拖油瓶。
賀嶼還是那個耀眼明媚、前途坦蕩的少年,一切苦難都尚未發生,一切愛恨都未曾開篇的原點。
身體滾燙得嚇人,渾身的骨頭都像被拆開重碾過,酸軟無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的痛感。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燒得他意識昏沉,四肢百骸都是散的,連抬一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白天那一幕清晰地浮現在混沌的腦海里。
今天是他和媽媽搬來賀家的第一天。
陌生的房子,陌生的繼父賀驚,還有那個只遠遠瞥過一眼、比他大三歲、眉眼乾淨耀眼的少年賀嶼。
整整一天,他都繃著全身的神經,像一隻誤入人群的小獸,縮在角落,不敢說話,不敢亂動。
吃飯小口吞咽,走路輕手輕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他怕惹繼父不喜,怕給媽媽添麻煩,知道自己這個多餘的拖油瓶,怕徹底毀了媽媽來之不易的安穩日子。
賀父為人沉默寡言,性情生硬,一整天都對他視若無睹,不冷不熱,無視他的存在。
算不上苛待,卻也半分溫情無有。
只有媽媽,一邊當著賀父的面低聲訓斥他「拘謹、不懂大方、沒出息」。
轉頭又悄悄把餐桌上最軟的菜夾進他碗裡,輕聲叮囑他別怕。
笨拙的、彆扭的、藏在刻薄之下的溫柔,是年少的他唯一的底氣。
可一整天的緊繃隱忍,終究還是壓垮了年幼孱弱的身體。
入夜之後,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積攢的疲憊與惶恐盡數爆發,高燒猝然席捲了他稚嫩的身軀。
」怎麼了?」李芳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來,手又伸過來貼了一下他的額頭,」還難受?跟媽說——」
唐十一別過臉,把半張臉埋進枕頭裡。
被太陽曬過的澀味,混著洗衣粉淡淡的殘留氣息填滿呼吸。
他肩膀縮著,整個人往被子裡蜷,膝蓋往上提,像要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縮到誰都看不見。
李芳的手落在他後背上,隔著薄被拍了拍,掌心是熱的,一下一下,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耐心。
」好了好了,是不是做噩夢了?夢都是反的。不怕啊,媽在這呢。」
唐十一在被子裡點了一下頭。
李芳沒有再追問,她的手從他後背上收回來,換了方向,撥了撥他貼在額角那幾縷濕黑的頭髮。
指尖蹭過他的耳廓,把碎發攏到後面,動作很輕。
唐十一的睫毛顫了一下。
」媽。」他說,聲音悶在枕頭裡,鼻音很重。
」嗯?」
」……沒事。」
李芳沒接話,她坐在床沿,端過那隻粥碗用勺子攪了攪,低頭吹了一下熱氣,遞到他嘴邊。」喝一口。」
唐十一張了張嘴,溫熱的米湯順著勺沿滑進口腔,從舌尖滾過舌面,溫暖從胸口的位置開始漾開。
他喝完那一勺,李芳沒急著餵第二口,勺沿在碗邊颳了一下,擱在碗沿上。
」你叔在外面。你哥也在。」
李芳說,」他們問你好點沒有。」
唐十一的喉頭動了一下。
」我沒事。」
李芳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又餵了一勺粥。
那一勺咽下去之後,唐十一忽然開口:」媽。」
」嗯。」
」今天幾號?」
李芳想了想,報了個日期。
真的回到了他剛到繼父家裡的第一天。
謝天謝地。
一切還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