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搜救持續了整整一周。
汛期河水湍急,暗流錯綜複雜,下游水域遼闊。
打撈隊日夜輪班搜尋,最終依舊一無所獲。
沈燼。
屍骨無存。
徹底從人間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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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環殺人案隨著兇手的墜河失蹤,塵埃落定,全城新聞統一播報結案通告。
電視屏幕里,法槌落定的聲響清脆冰冷。
「……被告人林旺,因犯強姦罪、猥褻兒童罪,數罪併罰,被依法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
「被害人蘇欣因年幼,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為出庭……」
畫面切到法庭門口,林旺被法警帶出,他坐在輪椅上,褲管空了一截,面容枯槁。
林旺僥倖從車禍里撿回一條殘命,卻落得終身殘疾,雙腿粉碎性骨折,餘生只能與輪椅為伴。
法院宣判的聲音透過屏幕緩緩傳出,字字公正,句句懲戒。
當年虐待、侵害六歲孤女蘇欣,夥同教師、親子長期施暴、脅迫、拍下威脅視頻,長期霸凌未成年,罪孽深重,數罪併罰。
林旺被判重刑,終身牢獄。
家裡積蓄盡數賠付給受害者家屬,名下房產凍結清算。
妻子心寒至極,當庭遞交離婚協議,徹底斬斷夫妻情分。
親子決裂,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所有遲來的正義,終於落定。
——
二十天後。
市中心眼科複查病房,陽光通透溫柔,落滿一室暖意。
層層紗布從青年眼上拆下,厚重的黑暗終於褪去。
久違的光亮緩緩湧入眼底,模糊、細碎,一點點變得清晰澄澈。
失明許久的世界,重新有了輪廓。
唐十一微微眯起眼,睫羽輕顫,適應著突如其來的光明。
周醫生站在他面前,替他做完最後一項檢查,收起裂隙燈,摘下手套。
「視力恢復得很好,後續好好休養,不會有後遺症。」
他嗓音溫柔低緩,溫熱的氣息落在唐十一耳畔,猶豫許久,還是輕聲開口,坦露心意。
「十一,之前和你說的話,我是認真的。」
「我想照顧你,我喜歡你。」
告白溫柔懇切,體面又真誠,沒有半分逼迫。
唐十一垂著眸,卻輕輕搖了搖頭。
「周醫生,謝謝你。」
「但我現在,不想談戀愛。」
「也不想任何人靠近我。」
經歷過那樣密閉黑暗、血腥驚悚、日夜禁錮的夢魘,他早已身心俱疲,心底布滿陰影。
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人的愛意與靠近。
周醫生眸底閃過一絲落寞,卻並未強求,溫柔妥協。
「好,我不逼你。」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唐十一抬眼,望向窗外晴朗的天光,輕聲道:
「搬家。」
「我回家裡的半山莊園靜養。」
那一層樓,那一間屋子,掛滿屍體、陳列頭顱,藏著無數個夜晚的陰冷禁錮與偏執愛意。
任何人經歷過那樣窒息可怖的過往,都不可能毫無芥蒂,心有餘悸,餘生難安。
周醫生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唐十一纖細白皙的無名指上。
那一枚簡陋粗糙的草編戒指,早已乾枯褪色。
卻被他日日戴著,從未摘下,甚至他自己都早已遺忘,渾然不覺。
看著那枚不起眼的草戒,看著唐十一乾淨單薄的側臉,周醫生心底突然竄出一個無比詭異、細思極恐的猜想。
那日滿屋血腥、懸屍陳列、頭顱擺放得規整詭異。
從一開始,或許根本不是兇手瘋魔肆意的宣洩。
而是圈地。
是最偏執、最瘋狂的野獸,在自己的領地里,用最血腥的方式,立下無聲的禁令。
恐嚇每一個擅自闖入、擅自窺探、妄圖靠近他珍寶的陌生人——
擅入者,死。
濃烈的占有欲,嗜血的警示,霸道又瘋魔,貫穿了所有血腥現場。
唐十一沒有察覺周醫生的目光,他站起來,把那張出院單疊好放進口袋裡。
輕輕說了聲」謝謝周醫生」,然後轉身往外走。
他走出醫院大堂,光從他頭頂的玻璃穹頂落下來,在他腳邊切出一塊乾淨而明亮的光斑。
一周後,唐十一搬回了城郊唐家的莊園。
大片的草地、修剪整齊的冬青、白色窗框和深色木地板。
他一個人住在一棟三層的小樓里,樓下是廚房和客廳,樓上是臥室和書房。
他每天在花園裡走一走,在書房裡翻幾頁書,晚上坐在壁爐前面發呆。
周醫生來看過他兩次,每次都帶一束花,每次都在玄關坐半小時,聊些不著邊際的話,然後起身告辭。
第二次走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十一,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想有人陪,我一直在。」
唐十一笑了笑,搖了搖頭,周醫生沒有再說什麼。
深秋,唐十一去城裡辦事。
從醫院複查出來,他走進電梯,低頭翻手機里的備忘錄。
重見光明之後,他依舊習慣性失神,垂著眸,眉眼淡淡,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疏離落寞。
電梯緩緩閉合,緩緩下行。
恍惚失神間,唐十一沒注意前方,額頭直直撞上一具溫熱堅實的胸膛。
力道不重,卻陡然撞得他微微發懵。
一道輕快明亮的笑聲驟然響起,乾淨又溫柔,瞬間驅散了周遭所有陰沉死寂。
「欸。」
「撞到我了,怎麼不跟我說對不起啊?」
唐十一茫然抬頭。
電梯光亮的燈光下,站著一個渾身朝氣的年輕人。
穿著簡單幹淨的黑色衛衣,眉眼澄澈明媚,像盛著滿眼暖陽。
氣質乾淨鬆弛,像一隻溫順黏人的小狗,鮮活又治癒。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第一次見面,這道輕快溫柔的聲線,卻讓唐十一緊繃多日的心,驟然莫名安穩下來。
心底積壓許久的陰霾與恐慌,莫名淡了幾分。
唐十一抿了抿柔軟的唇,眼底情緒複雜難言,分不清是淺淺的失落,還是莫名的安定,小聲輕聲道:
「對不起。」
來人彎著眼笑,得寸進尺,語氣帶著淺淺的撒嬌與俏皮:
「道歉可沒用,撞疼我了,得賠。」
「那你請我吃飯好不好?」
唐十一微微蹙眉,難得生出一絲微弱的孩子氣的委屈,小聲反駁:
「可是你的肩膀很硬,也把我額頭撞疼了。」
年輕人聞言一怔,隨即笑得更開懷,主動湊近半步。
溫柔抬手輕輕碰了碰他微紅的額頭,語氣寵溺又輕快。
「好好好,是我不對。」
「我叫溫予,溫柔的溫,給予的予。」
「我剛搬來這棟樓,以後就是鄰居啦。」
溫柔的名字,溫柔的人,溫柔的語氣。
一來二去,熟稔得自然而然。
溫予熱烈、直白、溫柔、黏人。
像一束猝不及防闖進灰暗世界的光,日日陪著唐十一。
哄他開心,陪他散心,治癒他所有的陰影與不安。
溫予每天給唐十一發消息,從」今天吃了什麼」到」路邊看到一隻貓長得很像你」,事無巨細。
對方來莊園接他,替他種了一排月季,站在花園裡回頭朝他笑的明媚。
唐十一搬進了他的公寓,兩個人一起看夜場電影、逛超市、在凌晨三點半煮泡麵。
那枚草編戒指被唐十一收在抽屜里。
用一塊灰色的絨布墊著,沒有扔,但也沒有再戴過。
唐十一沉寂死寂的心,被他一點點捂熱,融化。
情愫滋生,水到渠成。
兩人迅速相戀,熱戀,而後低調結婚。
婚禮辦得很小,草坪上的白色布幔和幾十把竹椅。
溫予站在盡頭等他,穿著淺灰色的西裝,領結歪了一點,他自己沒發現。
唐十一走過去的時候,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淺色的發尾鍍成一層暖金,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
溫予低頭在他眉骨上親了一下,動作輕而自然。
唐十一沒有躲,他笑著偏了一下頭,把臉埋進溫予的肩窩裡,像一隻被陽光曬得渾身發軟的小動物。
——
婚後,歲月安穩,時光溫柔。
半山莊園的庭院裡,清風和煦,草木溫柔。
唐十一懶懶躺在藤椅上,手裡捧著書,眉眼平和,歲月靜好。
早已褪去當年的怯懦與惶恐,慢慢走出了昔日的夢魘。
溫予就靜靜陪在他身邊,寸步不離,滿眼皆是他一人。
良久,唐十一翻書的指尖微微一頓,似是無意,又似心底始終放不下那道深埋的影子,輕聲隨口一問。
「溫予。」
「你……你認識沈燼嗎?」
這個名字,他壓在心底許久,無人可問,無人敢提。
身側的年輕人聞言,微微歪頭,眉眼乾淨懵懂,笑得陽光純粹,毫無破綻。
「沈燼?」
「是誰呀?」
「是寶寶認識的哪個大明星嗎?我不認識哦。」
他俯身,輕輕蹭了蹭唐十一的脖頸,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撒嬌與醋意,輕輕箍住他的腰。
「寶寶不許隨便提別人的名字。」
「再提別人,我可要吃醋了。」
軟糯的語氣,明媚的眉眼,坦蕩無害。
唐十一輕輕「哦」了一聲,眼底淺淺落寞,不再多問,合上書,默默起身走回臥室。
他大概,真的只是自己一場漫長恐怖的舊夢罷了。
所有人都忘了,只有他念念不忘。
身後,唐十一起身離開的瞬間。
溫予彎腰,自然拾起唐十一隨手換下的貼身衣物,熟稔又自然。
他抬手,隨手挽起寬鬆的衛衣袖口,動作散漫隨意。
白皙緊實的小臂之上,一道顏色暗沉、深淺刻骨的長疤顯眼。
胸膛舊彈疤,靜靜橫亘在肌理之間。
陳舊,深刻,是子彈貫穿皮肉後,永遠消不掉的痕跡。
依舊看向唐十一的眼眸溫柔黏人。
眼底深處,卻藏著一場從未死去的執念與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