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工地,傍晚。
老周頭蹲在工棚後面的空地上,嘴裡叼著一根煙,火星在風裡一明一滅。
面前擱著一塊破門板,上面躺著一條黑狗,瘦得肋骨根根凸起,前腿一道舊傷已經結了痂。
他一隻腳踩著狗的後腿,一隻手捏著刀背,在石板上蹭了兩下,磨了磨刃口。
手機擱在旁邊的磚頭上,開著免提。
對面一個粗嗓門嚷嚷:」老周!狗弄好了沒?我鍋都架上了!」
」急什麼,剛放完血。」老周頭把煙從嘴角挪開,吐了一口煙,又把煙咬回去,含糊不清地說,」這狗是在荒地那邊逮的,這幾天老在那邊轉悠,瘦得皮包骨,肉不多,但勝在新鮮。」
」野狗啊?那玩意兒乾淨不?」
」有什麼不乾淨的,燒一鍋開水燙過,剁塊下鍋,放兩把干辣椒,跟牛肉一個味。你趕緊把酒拎過來,別磨蹭。」
老周頭說完,刀尖落下去,沿著狗腹中線從胸骨劃開後腿根部。
皮肉翻開,腸子滑出來,腹腔里蓄著一攤暗褐色的液體,混著半消化的食物殘渣,散發出一股酸腐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臊氣味。
他皺著眉,拿刀尖把內臟往外撥,腸管纏成一團,胃囊鼓脹。
」這狗吃了什麼……」他嘀咕了一句,刀尖挑住胃壁,劃了一道口子。
老漢動作一頓,皺著眉用力一掏。
一截慘白的人類手指,裹在未消化的肉泥里,沾著狗血,靜靜躺在他掌心。
皮肉尚且完整,輪廓清晰,一眼就能辨出是人的指節。
「爺爺的,見鬼了。」
荒郊野狗的肚子裡,居然吃出了人手。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竄上脊背,剛才還滿心吃肉喝酒的興致,瞬間被嚇得煙消雲散,渾身汗毛直立。
好不容易撥出報警電話,老漢聲音發顫,帶著止不住的驚恐,對著話筒急急忙忙喊道:
「警察!快來!我、我在城西工地這邊……殺狗殺出人的手指頭了!」
——
空氣冷得像結了冰。
眼前的林旺還在喋喋不休,滿嘴歪理,把六年幼童的創傷輕描淡寫。
將自己的禽獸行徑推脫得一乾二淨,臉上只剩貪生怕死的狼狽,沒有半分愧疚。
甄硯眼底戾氣翻湧,胸腔的怒火燒得五臟六腑發疼。
他活了二十多年,辦過無數兇案,見過無數惡人,卻從未見過如此骯髒卑劣、顛倒黑白的人渣。
他強行壓下心底暴起的揍人衝動,耐著性子做完最後筆錄,字字利落存檔。
心底早已暗下決心。
這樁連環命案結束,所有塵埃落定之日,他拼盡一切,也要把林旺這頭畜牲送進監獄,讓他為自己當年的罪孽,付出一輩子的代價。
筆錄剛剛封存,辦公室刺耳的出警電話驟然炸響。
接線警員接起電話,幾秒後臉色驟變,猛地抬頭看向甄硯,聲音急促發顫:
「甄隊!城郊城西工地報案!農民工宰殺野狗,從野狗胃裡掏出了人體殘肢,初步判定是失蹤受害者的身體組織!」
轟——
甄硯猛地從辦公椅上彈身站起,動作又快又猛,帶得身後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拖拽巨響。
全屋警員齊齊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一僵,下意識抬眼看向自家隊長。
一瞬間。
所有纏繞多日、毫無頭緒、死死卡住的破案死局,轟然裂開一道天光。
連日熬夜辦案積攢的疲憊,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法醫組,跟我去城西。」
甄硯已經把大衣抄在手裡往門口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有沒有在電話里說,狗是在哪裡逮的?」
」說是在荒地那邊。靠近城郊那片廢棄工地,鐵絲網後面一片野地。」
甄硯沒有回答,他站在門口,目光直直落在對面牆上貼著的那張轄區地圖上——
城西,荒地,廢棄工地,對面是兩棟高層住宅樓。
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像一根被拉緊的線,猛地繃直了。
那雙在電梯裡見過的、被帽檐壓得很低的眼睛。
提著重物卻舉重若輕的手,那道被解釋為」廚師」的刀口。
還有那次在樓道里,那個人穿著居家服從容走出來的樣子,他關上門的時候,甄硯的餘光掃過門牌901。
」如果是從窗戶翻出去的呢?」
他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如果是下雨天,從對面那棟樓,沿著外牆上的空調外機和排水管,一路翻過來的呢?你們之前說的安全通道潛逃——」
甄硯突然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警員的臉,」如果他從一開始走的就不是樓道呢?」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一個年輕警員試探著開口:」可是隊長,兩棟樓之間隔著五十多米——」
」背著斧頭的人當然爬不了。但如果他提前把斧頭放在這邊呢?」
甄硯的聲音越來越快,」他只需要過去一趟,用別的方式,他不需要帶著兇器走完全程。他能爬過去,就能爬回來。」
「你們排查監控的時候只看樓下大堂和電梯,誰看過外牆?九樓那戶受害者的窗戶上連防盜網都沒裝。」
他拿起筆,在地圖上那兩棟樓之間畫了一條線——
筆尖從對面那棟樓的九樓窗口出發,跨過五十米的空隙,落在唐十一那棟樓的九樓窗沿上。
甄硯撂下筆,」城西工地發現的人體殘骸,距離這兩棟樓不到十公里。如果那截手指來自其中一個受害者——」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完,但辦公室里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工地野狗肚子裡掏出來的手指,和那兩樁無頭案有關,那兇手的逃跑路線就要重新畫了。
從九樓窗口,穿過夜色和雨水,沿著外牆攀爬到地面,再從地面穿過荒地,消失在任何監控都拍不到的死角里。
恐怖如斯,這樣讓人驚悚的體力,真的還是人嗎?
甄硯大步一邊往外走,一邊給表哥打去電話,把手機貼在耳邊。
響了第三聲,對面接起來了,周醫生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小硯?」
」表哥,你現在能聯繫上你那位心上人病人嗎?」
甄硯的語氣急促卻壓低,」我這邊有新情況。他和那個兇手住同一棟樓,同一層第九層。你讓他鎖好門窗躲起來,千萬別開門,我們馬上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周醫生帶著一種緩慢的困惑:」你說第九層?」
」對,九樓。那個兇手住在九樓,你那位病人也住九樓。你趕緊打電話讓他——」
」九樓沒有別人。」周醫生打斷了他。
甄硯的腳步在警車旁邊停住了。
他握著手機,站在車門邊,夜風從空地那邊吹過來,把他大衣的下擺掀起來又落下去。
」你說什麼?」
」九樓那一整層,被唐家買下來了。」
周醫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在夜風裡有點失真,」只有唐十一一戶。其他幾間都是毛坯,沒裝修,沒人住,連門都沒安。九樓只有他一個人。」
!!!!
甄硯坐進警車裡,把門摔上。
」出警。通知法醫組,城西工地。另外——」
他頓了一下,」派人去701樓下布控,先別靠近,等我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