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的蘇欣蜷縮在慘白的病床上,小身子裹在寬大的病號服里,小小一團,瑟瑟發抖。
她剛剛做完縫合手術。
下身撕裂的劇痛還在無時無刻啃噬著她幼小的身體,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翼翼,連輕輕挪動一下身子,都是鑽心的疼。
沒有人心疼她。
沒有人在乎她疼不疼。
姑父林旺只嫌她麻煩,哭鬧得煩人。
表哥林浩嬉皮笑臉,毫無愧色。
最溫柔的幼兒園老師,也轉頭對外解釋,是孩子不懂事、胡亂鬧騰。
所有人都在逼她閉嘴。
逼她承認,是她自己不安分,是她主動招惹。
病房安安靜靜,沒人探望,沒人安撫。
蘇欣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塑料糖罐。
罐子裡滿滿當當,全是草莓味的棒棒糖。
是那些人施暴之後,用來堵她的嘴、哄她聽話、威脅她不許哭鬧的報酬。
是她被踐踏、被欺凌、被毀掉童年的全部代價。
她沒有錢,沒有依靠,母親遠在他鄉。
她被逼得拍下那些哭的很大聲的視頻,不敢跟媽媽說。
她的世界裡,唯一的「東西」,就只有這一罐甜得發苦的棒棒糖。
蘇欣伸出纖細稚嫩、滿是細小傷痕的小手,抓過床頭的蠟筆,趴在空白畫紙上,一遍遍地塗鴉。
小孩子的筆觸歪歪扭扭,色彩暗沉冰冷。
紙上沒有太陽,沒有花草,沒有孩童嬉戲。
只有一個高高瘦瘦、渾身浸在黑暗裡的人影。
看不清眉眼,周身是濃得化不開的冷寂,手裡握著一道長長的、亮亮的冷光,像刀。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偏執、最絕望的念想。
她一筆一筆畫著,小小的肩膀微微聳動,漆黑的眼底,是不符合年齡的想像。
她想殺了假仁假義的老師。
想殺了肆意作惡的表哥。
她想讓所有欺負她、糟蹋她、顛倒黑白的人,全部去死。
可她太小了。
她只有六歲,渾身是傷,無力反抗。
她沒有錢僱人,沒有能力復仇。
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所有身家,就只有這一罐,沾滿了屈辱的草莓棒棒糖。
畫完最後一筆,蘇欣小心翼翼收好畫紙,抱著糖罐,光著小腳,悄悄走出了病房。
無人看管的醫院天台,冷風呼嘯,颳得小女孩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
灰濛濛的天空壓得極低,像永遠見不到光的絕境。
天台邊緣,立著一個挺拔孤冷的男人。
男人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身形清瘦,周身裹著化不開的陰鬱與死寂。
他孑然一身,無依無靠,活在世間只剩無盡的荒蕪與煎熬,早已對這個爛透的世界毫無留戀。
他一步步站在天台最邊緣,腳下是萬丈高空,眼底是徹底的麻木。
他來這裡,是為了結束自己潦草又黑暗的一生。
無人牽掛,無人惦念,死了,也無人可惜。
就在他準備縱身一躍的瞬間,一道細細軟軟、帶著怯懦的童聲,輕輕在身後響起。
「哥哥……」
蘇欣抱著糖罐,攥著那張塗鴉畫,怯生生站在不遠處,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眼前的哥哥,和她畫在紙上想像的殺手,一模一樣。
一樣的孤獨,一樣的冰冷,一樣的藏在黑暗裡,帶著能終結一切的戾氣。
沈燼身形一僵,沒有回頭,眼底只剩厭煩。他不想被打擾,不想在臨死前,還要應付無關的陌生人。
蘇欣卻鼓起了畢生的勇氣,一步步慢慢走近,小聲追問,一遍又一遍。
「哥哥,你是殺手嗎?」
「你是不是可以……殺掉壞人?」
反覆的追問終於惹來了不耐。
沈燼緩緩回頭,眉眼冷戾,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死寂戾氣,漠然。
「我可以是。」
他本就身處黑暗,本就瀕臨絕境,早已不在乎善惡律法。
臨死之前,做點什麼,或什麼都不做,對他而言,毫無區別。
沈燼垂眸看向眼前瘦小的小女孩,聲線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要殺誰?」
一句話。
讓蘇欣抬起布滿淚痕的小臉,黑黑的瞳孔看向沈燼。
「我想殺掉我的老師。」
「我的表哥。」
「還有我的姑父。」
「哥哥,我把全部的糖都給你,等我過年拿到壓歲錢,壓歲錢也給你……」
風掠過天台,捲起小女孩細碎哽咽的話音。
「為什麼?」
她忍著渾身的疼痛,忍著所有屈辱與崩潰,說的斷斷續續。
「殺手哥哥,你把他們都殺掉吧,然後我去跟警察叔叔說,人是我殺的,我要去坐牢。」
「我要是被警察叔叔槍斃了,欣欣會在天上保護殺手哥哥的。」
寄人籬下的卑微,長輩的獸性,兄長的欺凌,師長的縱容。
一次次的侵害,一次次的封口,一根根棒棒糖,換來了她支離破碎的童年與身心俱殘的人生。
地獄空蕩蕩。
沈燼抬手,修長冰涼的指尖,輕輕伸過去。
從滿滿一罐代表著童貞的糖果里,抽出了一根草莓棒棒糖。
糖紙鮮艷,甜味廉價。
沈燼捏著那根糖,垂眸看著滿眼期許、又滿眼惶恐的小女孩,冷漠的眉眼
「好。」
「這個任務,我接下了。」
「報酬,只要這一根棒棒糖。」
他本是打算今日赴死的人。
本是世間孤魂,無牽無掛,無善無惡。
那便臨死前,做這一樁無人知曉的善事。
不為積德,不為揚名。
只為這受盡世間惡意的小孩,唯一的、天真的念想。
就當是他爛透的一生里,唯一一次,微不足道的積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