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破黑,斧刃破空。
那一道冷芒快得沒有任何預兆,甚至沒給小偷半秒尖叫和懺悔的餘地。
下一瞬,輕微、沉悶的落地聲壓在了深夜的寂靜里。
一切戛然而止。
一切死亡都有冗長的回聲。
窗外的夜風穿過縫隙,輕輕掀動窗簾,帶進來一絲極淡的血腥氣,冷得刺骨。
床上,唐十一恐懼地厲害。
驟然斷絕的動靜、鼻尖撲面而來的血腥味,層層疊疊壓在他心上,讓他止不住發抖。
眼淚還掛在腮邊,未乾的淚痕涼得發疼。
處理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唐十一的心臟緊緊縮成一團,恐懼順著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在劇烈發顫。
他被牢牢綁在床頭動彈不得,只能無助地偏著頭,帶著濃重未消的哭腔,輕輕、小心翼翼地開口:
「……沈燼。」
他第一次準確叫出這個名字,帶著恐懼。
「能不能……不要再殺人了?」
這句話說得卑微又怯懦,帶著極致的害怕,還有一點微弱、徒勞的祈求。
背對著床,半邊輪廓浸在窗外透進來的薄冷月色里,側臉線條冷硬森白。
他手上沾著溫熱潮濕的血,指尖乾淨利落卸下斧身的殘漬,溫柔殘忍。
「不能,寶寶。」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輕飄飄兩個字,碾碎了唐十一所有微弱的期盼。
唐十一睫毛狠狠一顫,新的淚水又涌了上來,堵在眼底,酸澀滾燙。
沈燼像是察覺不到他的崩潰,手上動作有條不紊,一邊冷靜處理屍體,一邊科普。
「屍體要趁新鮮儘快處理,切塊分裝。」
「人死久了肌肉鬆弛,神經徹底渙散,會大小便失禁,排出污穢,味道會臭得散不掉。」
「內臟、腸子最容易腐壞,最先全部掏出來,單獨密封冰凍。」
「肉塊分批冷凍儲存,不會發臭,不會留痕跡,不會被人發現。」
唐十一哽咽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茫然又絕望地問出了那句最害怕、最不敢問出口的話:
「那你要殺掉我嗎?」
「你以後會不會殺掉我?」
會不會有一天,我也變成你口中,需要被新鮮處理、冰凍封存的屍體?
「不會。」
沈燼停下動作,「寶寶,我永遠不會殺你。」
「我最愛你。」
他輕輕擁住被綁住的青年,生怕力道重一點,就碰碎了他。
「那些人,都是該死的人。」
「我收了報酬,要替人了結他們的罪孽。」
唐十一埋在他懷裡,呼吸還在急促發抖,腦子一片空白,茫然地輕聲追問:
「……你收的報酬,有多少?」
什麼樣的報酬,值得他日復一日,雙手染滿鮮血,活在無盡黑暗與殺戮里?
沈燼忽然覺得,自己的寶寶可愛得要命。
沈燼徹底放下了所有手上的活,俯身,湊到他軟軟的臉頰邊。
「啵——」
響亮的一口親吻,落在唐十一鼓軟的臉頰肉上。
他貼著唐十一的耳廓,低低笑了一聲,語氣寵溺又認真:
「一根棒棒糖。」
唐十一一怔。
整個人徹底愣住了,連顫抖都短暫停了一瞬。
淚水還掛在睫毛上,茫然錯愕,腦子空空的,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什麼?」
殺人碎屍、背負人命、藏匿罪孽。
所有血腥黑暗的代價,所有骯髒可怖的交易。
報酬只是一根棒棒糖?
沈燼看著他呆呆傻傻、懵懵懂懂的樣子,心底的愛意泛濫得一塌糊塗。
他又低頭,在另一邊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輕聲重複。
「報酬就是一根棒棒糖。」
沈燼最後,有且只有,一個目標,還沒動。
——
市局刑偵大隊,燈火通明。
全隊人心弦緊繃,甄硯熬了兩夜,眼底紅血絲密布,指尖反覆摩挲著案卷上空白的線索欄,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兩起詭異死亡,現場乾淨得詭異,兇手如同人間蒸發,唯一的關聯,只有無從追溯的潛逃路線。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口一陣嘈雜喧鬧。
「甄隊!外面有人鬧事,攔不住,非要見你,說牽扯連環命案!」
警員的聲音帶著無奈響起。
甄硯眉心一蹙,滿心都是棘手的懸案,頭也沒抬,語氣冷沉不耐:「鬧事的?沒線索就直接送走,別耽誤辦案。」
「是!」
門口警員應聲上前,正要按流程將人驅離。
可下一秒,一個衣衫凌亂、滿臉倉皇憔悴的中年男人猛地沖了進來,跌跌撞撞撲到辦公桌前。
整個人近乎崩潰,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嘶啞顫抖:「警察!甄警官!別趕我走!我有線索!我要死了!下一個死的就是我!」
來人正是林旺,那個寄養過六歲孤女的姑父。
他面色慘白如紙,眼底布滿驚恐的紅血絲,渾身止不住發抖,像是擔驚受怕了幾個整夜,徹底熬垮了心神。
甄硯聞聲終於抬眼。
男人狼狽癲狂的模樣,看著不像尋釁鬧事,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自己快死了,反倒像極致恐懼下的徹底崩潰。
他抬手示意警員退下,指尖輕扣桌面,冷硬嚴肅:「坐,說清楚,什麼叫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林旺雙腿發軟,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死死抓著桌沿,指節泛白。
呼吸急促又紊亂,字字泣血,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已經死兩個了!是不是!新聞壓著沒大肆播報,但我知道!全都死了!」
「第一個是欣欣的幼兒園老師,第二個……第二個是我兒子林浩!」
他說到兒子的名字時,嗓音劇烈哽咽,眼淚砸在衣襟上,卻沒有多少悲痛,只剩純粹的怕死。
「殺他們的人,是衝著我來的!那個瘋子是挨個清算!老師、我兒子,順序從來沒變過!最後一個,一定是我!」
甄硯眸光驟然一沉,敏銳捕捉到關鍵信息,身體微微前傾,氣場凌厲逼人:「你怎麼確定兇手的目標順序?你怎麼肯定兇手下一個一定會來找你?」
林旺嘴唇哆嗦,牙關打顫,脫口而出一個名字,輕飄飄,卻重如驚雷。
「是蘇欣。」
「全、全都是因為蘇欣那個死小丫頭!」
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周遭辦案警員的動作齊齊停滯,落針可聞。
林旺全然沒察覺周遭驟然變冷的氣氛。
只顧著宣洩自己的恐懼,大言不慚地揭開最骯髒腐爛的真相。
「蘇欣那丫頭,六歲就沒安生樣子!她爸媽離婚,她媽在外打工,每個月打錢寄養在我家,我好吃好喝供著她,她偏偏不安分!」
「就是她勾引的人!」
男人語氣理直氣壯,毫無半分愧疚,眼底只有扭曲的理所當然。
「幼兒園的老師、我兒子、還有我……我們三個,全都被她勾得亂了分寸!從頭到尾,是她小小年紀不學好,主動招惹我們!」
「每次完事,我們也沒虧待她啊!每次都給她塞一根草莓棒棒糖哄她,她乖乖聽話,還配合我們拍視頻留著,從來沒鬧過!誰能想到,居然招來了這麼個瘋子殺手!」
寥寥數語,字字骯髒,句句禽獸。
六歲、寄人籬下、父母缺位的小女孩。
被身邊最親近的長輩、最信任的老師、朝夕相處的兄長聯手侵害。
每一次凌辱,都用一根廉價的草莓棒棒糖封口。
每一次施暴,都拍下視頻威脅恐嚇。
年幼的孩子無力反抗,只能被迫順從,淪為三人肆意宣洩惡意的玩物。
而這群施暴者,時至今日,依舊毫無悔意,顛倒黑白,將所有罪孽推給一個六歲的受害者。
站在一旁記錄的女刑警,指尖猛地攥緊筆錄本,指節泛出青白,胸腔怒火瘋狂翻湧,死死咬住後槽牙。
心底只剩一句嘶啞的怒罵:畜牲!
他們毀了一個孩子的童年與人生,卻覺得自己無辜,覺得是受害者不自重。
辦公桌前,甄硯周身的溫度,已然降至冰點。
他臉上褪去所有辦案的冷靜克制,眼底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暴怒,漆黑的瞳孔沉得嚇人。
掌心緩緩下移,死死摩挲著腰間別著的真槍子,冰涼堅硬的金屬觸感,勉強壓下他幾乎失控的戾氣。
骨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層層慘白,手臂青筋隱隱暴起。
他死死盯著眼前大言不慚、不知廉恥的男人,喉間滾出三個字,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