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活久見。
活的久了，還能看見楚河這輩子能來上一節晚自習。
稀有稀有。
一群人像見了鬼似的。
楚河拿起震動的手機，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接通的瞬間，那邊先傳來一聲模糊的、壓抑的喘息。
「在哪兒？」張明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種沙啞的顆粒感，磨過耳膜。
「……自習室。」
「現在出來，」那邊頓了頓，呼吸聲重了一點，不容置疑，「去便利店。買套。要歐美款，超薄。」
「超大碼。」
他站在一片黑暗裡，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嗯。」他應了一聲。
沒回自習室拿書包，直接下了樓，出了學校。
夜風很冷，吹得他外套貼在身上。
最近的便利店在兩條街外，24小時營業，白晃晃的燈光在冬夜裡像一塊冰冷的方糖。
推門進去，「歡迎光臨」。
收銀台後面站著個年輕男生，穿著紅白相間的便利店制服，正低頭擺弄手機，聽見聲音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楚河徑直走向計生用品貨架。
貨架上，各種包裝琳琅滿目。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找到指定的品類和型號。
手指頓了頓，才從架子上取下一盒。
薄薄的紙盒，捏在手裡沒什麼分量，卻莫名燙手。
他轉身回到收銀台，把東西放在檯面上，視線落在旁邊一包促銷的糖果上，沒有看唐十一。
唐十一掃碼，機器發出「嘀」的一聲。
他報了價，聲音有些睏倦的含糊。
「十五塊八。」
楚河掃碼付錢。
塑膠袋窸窣作響，唐十一把東西裝好遞過來。
就在楚河接過袋子，轉身準備離開時。
「喂，你好！」
唐十一叫住了他。
楚河腳步頓住，回過頭，眼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唐十一從收銀台後面探出點身子，指了指牆角一個半滿的黑色大垃圾袋，臉上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眼睛彎起來，在便利店冷白的燈光下，竟顯得有幾分清澈的可愛，甚至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
「那個，我馬上要到點換班了，這袋垃圾有點重，」唐十一帶著點求助，「你能幫我順手丟到外面街角的垃圾回收點嗎？」
「就幾步路，我這邊暫時走不開。」
楚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垃圾袋。
深夜的便利店只有他們兩個人，這個請求聽起來合情合理，也確實是「順手」的事情。
本來不應該多管閒事的。
但對方長得有點可愛。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沒說話，走過去，單手拎起那個沉重的垃圾袋。
裡面似乎有不少廢棄的飯盒和瓶罐，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他另一隻手還捏著那個裝著安全套的薄塑膠袋。
推開便利店的門，冷風灌進來。
他走到十幾米外的街角，把黑色大垃圾袋扔進指定的回收桶。
塑料桶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折返回來時，唐十一已經拿著一瓶原味酸奶等在門口，臉上還是那種無害的、帶著感謝的笑意。
「謝謝你，」他把酸奶遞過來，「這個請你喝。」
楚河的目光在那瓶酸奶上停留了一瞬。
很普通的品牌，超市里賣兩三塊錢。
十幾個小時前，他也曾被人將這樣一瓶酸奶連同幾個蘋果一起塞進手裡，作為一種打發和清帳的象徵。
「不用了。」
沒接過那瓶酸奶。
楚河轉身，又走了出去。
酒店——
張明楷大喇喇地光著身體，漫不經心地開門，拿過楚河手裡的袋子。
毫無羞恥心。
向楚河展現他的男性雄風。
楚河蹙眉，剛想抽手離開。
張明楷往前逼近半步，將楚河半堵在門框和自己身體之間。
他身上更原始的、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眼睛在昏暗的玄關燈光下黑得驚人，裡面翻滾著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欲色。
「我讓你走了嗎？」
暗火燎原，直勾勾地燒在楚河臉上。
「套買了幾個？嗯？」
剛問著。
張明楷寬闊緊實的背肌上，伸手一雙柔若無骨，塗滿鮮紅丹寇的手，環在張明楷脖頸，隨即覆上烈焰紅唇地親吻。
「呀，」她的聲音甜膩，帶著事後的沙啞和一絲慵懶的調侃，「喜新厭舊的張少，這又是從哪兒弄來的新鮮小美人兒？」
她的視線在楚河清瘦的身形和沒什麼血色的臉上轉了一圈，紅唇勾得更深，手指曖昧地撫過張明楷的喉結。
「怎麼，一個我還餵不飽你？」
張明楷沒回頭，也沒鬆開攥著楚河的手腕。
因為身後女人的貼近和挑逗，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喉結滾動。
他盯著楚河瞬間蒼白的臉，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混著欲望，沙啞得磨人。
「怎麼，吃醋了？」
他微微偏頭，用側臉蹭了蹭女人的髮絲，目光卻仍鎖著楚河，話也不知是說給誰聽，「這不是看你累了，找個幫手？」
他的話露骨又輕佻，肆無忌憚地將楚河貶得一文不值。
本來，也是低到骨子裡的假清高。
二十萬，賣的。
楚河自嘲一笑。
對此，無可反駁。
因為確有其事。
連像樣的合同都沒有，在酒店門口就把自己賣了。
當情兒。
不要臉。
真不要臉吶楚河。
那隻環在張明楷脖頸上的紅指甲手，順勢滑下，撫過胸膛，帶著挑逗的意味。
張明楷呼吸驀地一重，眼底的欲色瞬間燒得更旺，幾乎要溢出來。
他捏著楚河手腕的力道像是要把他骨頭捏碎，將他徹底拖進這個瀰漫著情慾和他人氣息的混亂空間裡。
楚河能清晰地聞到女人身上濃郁的香水味，混雜著張明楷的氣息，還有一絲情事過後特有的甜膩腥膻。
胃裡一陣翻攪，噁心得他指尖發冷。
「進來。」
張明楷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種被欲望燒灼的急切。
那隻紅指甲的手，也帶著力道，勾著張明楷的勁瘦的腰，將他往屋內帶。
「嘭！」
一聲悶響。
那道門，在楚河身後猛地關上，隔絕了走廊的光，也徹底隔絕了他後退的可能。
他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扯得向前踉蹌，跌入一片充斥著他人體溫、欲望和香水味的黑暗與混沌之中。
門關上的剎那，他最後看到的，是張明楷燒著火的眼睛，和那個女人覆在張明楷背上、帶著勝利般笑意的紅唇。
手腕上的桎梏灼熱如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