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在對面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沈父沒有急著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極具壓迫的目光落在顧衍之身上，上下打量。
沈父早就將顧衍之查了個底朝天，越查他心裡就越不是滋味。
顧衍之這個人，能力、手腕、心性，都是一流的。如果不是那種關係，他很樂意讓自家小兒子跟他學習。
偏偏……
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顧總今年二十八？」
「是。」
「你知道小鶴才二十一？」
「知道。」
沈父看著他，語氣聽不出喜怒：「你跟他在一起多長時間了？」
顧衍之抿了抿嘴，半真半假地回答：
「半年多。」
沈父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個和剛才完全不搭邊的問題。
「你手上的戒指，是他給的？」
顧衍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是。」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沈父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起伏。
「小鶴今年才二十一，大學都還沒畢業，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不想打擊你們，但你確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顧衍之看著沈父的眼睛，認真而誠懇。
「他知道，而且我相信他。」顧衍之沒有半分畏縮，「伯父應該比我更了解小鶴，他性子看似頑劣，實則比誰都通透，他不是那種玩弄感情的人，我也不是。」
他頓了頓，「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麼。您擔心他年紀小分不清什麼是愛，您怕他以後後悔，怕他被人指指點點，怕他過得不好……」
沈父看著他，沒說話。
顧衍之深吸了口氣，繼續道：
「其實我更怕。」
「我之前一直不安，怕小鶴只是玩玩，怕他嫌棄我年紀大……可是小鶴跟我說，沈家人一生只愛一個。」
「我信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份折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沈父面前。
沈父拿起文件翻開。
股權轉讓協議——顧氏集團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已轉到沈鶴名下。
信託文件。以沈鶴為唯一受益人，資產清單附在後面，長長的一頁。
沈父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翻完最後一頁，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沈氏不缺這點東西，小鶴要是想要，整個沈家都可以是他的。」
「我知道。」顧衍之的聲音平靜，「這些東西在我們確定關係後我就準備了，是我對他的承諾。我的東西就是他的，我沒有家人，小鶴是我唯一的家人。」
他頓了一下。
沈父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若是以後你和小鶴分開，這些東西你全部都拿不回來，你確定要這樣做？」
「我確定，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也認了。」顧衍之直直對上沈父的眼睛，沒有絲毫避讓。
沈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緊繃的臉色終於鬆了一些。但還是道：
「兩個男人在一起，不是戴上一枚戒指、談一時熱戀就夠的。」
「小鶴被我們護得太好，沒經歷過什麼挫折坎坷。可如今跟你在一起，就要走上一條比旁人難走百倍的路，光是外面的流言蜚語就夠你們倆喝一壺了。」
「更別提未來幾十年這麼長，等新鮮感褪去，熱情消散時，你們能堅持多久？」
顧衍之垂下眼，又抬起來，他沒說什麼轟轟烈烈的大話，語氣平靜，帶著清醒與克制。
「伯父，您說得對。」
「流言確實傷人，但是我不在意。日子是自己過的，只要我們不在乎就沒什麼大不了。新鮮感也容易褪去，可日子過久了，誰都會有爭吵、有疲憊、有覺得熬不下去的時候。」
他語氣溫和卻堅定。
「我不敢跟您保證我們一輩子永遠熱戀、永遠沒有矛盾，那是不可能的。」
「但我能保證一件事。」
「我比他年長、比他成熟，這條路是我選的，我心甘情願。以後感情淡了累了，該退讓、該包容的人，也一定是我，不會是他。」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徹底厭了我，那我會放手讓他離開。」
他抬眼，認真看著沈父。
「我不能替他保證未來永不後悔，但我能保證，無論未來怎麼樣，我都不會辜負他現在的義無反顧。」
「我會慢慢陪他走，好好待他，能走多久，我就守他多久。」
沈父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最後幽幽嘆了口氣。
「這小子真是命好。」
他擺了擺手。
「行了，小鶴既然選了你，你又真心待他，我這個做父親的，也不想當這惡人。」
「往後好好過日子，沈家……認你這個家人了。」
顧衍之站起來，鄭重道：「謝謝伯父。」
「不用謝我，下去吃飯吧，那小子等急了。」
話音剛落，樓梯上傳來沈鶴的聲音：「老沈！你們聊完沒！飯要涼了！」
沈父的臉黑了一下。
顧衍之抿了抿嘴，壓下嘴角的笑意，朝沈父微微欠身，轉身走出書房。
樓梯剛下一半，就看見沈鶴站在樓梯口，踮著腳往上望。看到他出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跑上來。
「之之！我爸沒為難你吧？」
沈鶴拉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
顧衍之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沒有。」
「真的？」
「真的。」顧衍之低頭，湊在他耳邊輕聲道，「你爸同意了。」
沈鶴的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抱住他的腰。
「太好了！」
沈凜站在旁邊，看著兩人黏在一起，簡直沒眼看。
「行了，吃飯了。」
沈鶴不理他，抱著顧衍之不撒手。
沈凜翻了個白眼，轉身上樓叫沈父。
沒一會兒，沈父從樓上下來，臉色已經恢復如常。
他掃了一眼還掛在顧衍之身上的沈鶴，鼻腔里哼了一聲，沒說什麼，徑直走向餐桌。
沈鶴這才鬆開手，拉著顧衍之跟過去。
飯桌上，沈鶴坐在顧衍之旁邊，全程沒消停。
「之之～你嘗嘗這個紅燒肉，我媽做得最好吃啦。」夾了一塊放到顧衍之碗裡。
「之之你嘗嘗這個糖醋排骨。」又夾了一塊。
「之之你嘗嘗這個清蒸鱸魚。」又夾了一筷子。
顧衍之低頭看著堆成了小山的碗，嘴角的笑意就沒下來過。
沈母看著他們兩個的互動，目光在他們手上同款的戒指上停了一下，也頗有些欣慰。
她沒說什麼，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沈凜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沈父碗裡。
沈凜也給自家老婆夾了一塊排骨，然後面無表情地繼續啃，沈家嫂子也忍不住低頭輕笑。
有小叔子在，家裡總是很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