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則約顧衍之去檢查的那天,是個陰天。
他沒有直接說要帶顧衍之去做精神檢查,只是隨口找了個藉口,說自己預約了一個全身體檢,一個人去太無聊,想讓顧衍之作陪,順便兩人一起查一下,也好放心。
顧衍之沒有多想。
直到走進門診大樓,看著頭頂清晰的科室牌,顧衍之才停下腳步。
精神心理科。
他瞬間反應過來不對勁,身形頓在走廊里,眼神冷了幾分,側頭看向身側的人。
「你什麼意思?」
陸則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別多想,就是做個常規排查而已。我最近工作壓力太大,情緒一直不太穩定,特意約了檢查。想著反正都來了,順便叫上你一起,查完我們都安心。」
顧衍之看著他,陸則一臉無辜,於是顧衍之也沒再說什麼。
他走進去後,醫生問了一堆問題,睡眠、飲食、情緒、工作壓力。
顧衍之一一作答,條理清晰。最後做了幾套量表,等了二十分鐘,結果出來了。
「顧先生,您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醫生摘下眼鏡,「沒有明顯的精神問題。偶爾出現的壓力反應和疲勞症狀,是正常的,建議您多休息。」
陸則站在旁邊,聽了這話,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正常。
不是他想的那樣就好。
回去的路上,陸則開著車,心情比來時好了不少。他哼著歌,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還有心情調侃。
「衍之啊,以你平時的工作量和作息狀況,我真擔心你把自己身體搞垮了。還好,一切正常。」
顧衍之靠在副駕駛椅背上,微微閉著眼,沒有接他的話。
他心裡清楚。
自己精神根本沒有任何問題。
他之所以心神不寧、看起來有些神經質,全是因為那個,躲在他的意識不說話的混蛋!
此刻罪魁禍首沈鶴,正安安靜靜縮在他的意識深處,聽著外面的一切,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陸則居然懷疑顧衍之精神出了問題。
也難怪。
他和顧衍之雖然經常通過意識溝通,但顧衍之偶爾也會說出聲,甚至他有些動作也毫不掩飾。
這在旁人看來,確實像是得了神經病。
沈鶴壓下心底的笑意,繼續保持沉默。
從醫院檢查回來的那天開始,陸則徹底放下了所有顧慮。
他恢復了往日的模樣,甚至比以前更加主動、更加殷勤。
他是個極有耐心的人,他相信只要一點點滲透顧衍之的生活,一直陪著他,終有一天顧衍之一定會習慣自己、接受自己。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陸則幾乎天天出現在顧衍之的辦公室。
不再只是單純的對接工作。
每天準時帶早餐、磨好的熱咖啡、新鮮切好的水果,不聲不響放在顧衍之桌上。
工作之餘,他會刻意留下來閒聊,找各種各樣的話題。聊國外的旅行見聞,聊高中時期的青澀趣事,聊公司未來的發展規劃,語氣溫柔,分寸得當,從不會讓人覺得冒犯。
顧衍之始終態度平淡。
大多時候只是安靜聽著,偶爾淡淡應一聲「嗯」,算是回應。
旁人看著,只覺得兩人關係依舊要好,和睦如常。
只有顧衍之自己知道,他的心裡一點都不平靜,甚至他也快懷疑自己得神經病了。
和陸則的靠近沒有關係,真正讓他焦慮難熬的,是沈鶴的變化。
明明沈鶴還是那個樣子,但是他心裡的火氣和煩悶,卻是一天比一天更盛。
沈鶴不理他了,不,準確的說,沈鶴理他,但——不碰他了!
早上起床,沈鶴會照常和他打招呼;他選衣服的時候,沈鶴會建議他怎麼搭配;他換衣服的時候,沈鶴還會在一旁,但卻感受不到他那股熾熱的視線了……
沈鶴還是會提醒他吃飯、休息。
但就只是嘴巴說說,從來不上手幫他、碰他,禮貌得像被奪舍一樣!
明明一切都和以前一樣,但那些親密觸碰、偶爾的撒嬌依賴,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顧衍之覺得很不舒服、很不對勁。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不對!
他開始忍不住試探,開始主動製造各種各樣的機會。
晚上洗完澡,他故意不吹乾頭髮。
濕潤的髮絲滴著水,水珠順著發尾滑落,一點點浸透肩膀,沿著清晰的鎖骨線條緩緩往下淌。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擦乾整理,就這麼靜靜站在鏡子前,刻意停留。
他在等。
等沈鶴像以前一樣著急,黏上來幫他擦頭髮,怕他著涼,怕他生病。
很快,意識里傳來沈鶴平靜的聲音:「你頭髮沒擦乾。」
顧衍之心底悄悄燃起一絲微弱的期待,輕聲應:「嗯。」
他等著下一句關心,等著熟悉的觸碰。
可等來的,只有一句冷冰冰、毫無波瀾的叮囑:「去吹乾,別感冒了。」
沒有心疼,沒有親密的靠近,更沒有魂體凝實後,指尖輕輕穿過他濕發的微涼觸感。
那一瞬間,心底剛冒出來的希冀,瞬間被徹底澆滅。
顧衍之默默攥緊了手裡的毛巾,一言不發走進臥室,拿起吹風機。
耳邊是嗡嗡作響的轟鳴噪音,蓋住了所有聲音,卻偏偏蓋不住他心底的失落和酸澀。
之後他又換了別的方式試探。
閒暇在家看書時,他故意把睡衣領口微微拉低,露出精緻清晰的鎖骨,慵懶靠在沙發上,褲腿因為動作微微捲起,露出白皙結實的小腿,姿態鬆弛又縱容。
換做以前,沈鶴根本忍不住半秒。
一定會立刻飄過來,指尖輕輕划過他的鎖骨,帶著少年的熱情和莽撞,黏著他接吻擁抱。
可現在。
沈鶴只是安靜飄在陽台邊,拿著顧衍之給他買的手機,不知道在玩什麼。
手機里的內容快速刷新,看樣子沈鶴是半點眼神都沒分給他。
顧衍之徹底忍不住了,他放下書,走到陽台邊。
「小鶴。」
「嗯。」
顧衍之盯著那片空蕩的空氣和漂浮著的手機,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你最近怎麼不碰我了?」
沈鶴這才緩緩轉過身。
顧衍之看不見他的模樣,卻能清晰感覺到,一道專注的目光穩穩落在自己臉上。
「碰你需要你同意。」沈鶴說,「你不是說過嗎?」
顧衍之被噎了一下,他確實說過,但他不是那個意思。
「我沒說不同意。」他說完,耳根就紅了。
沈鶴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心臟瞬間癢得厲害。
這也太乖、太好撩了吧。
只要稍微冷淡,就能讓這人放下驕傲,主動湊上來。
【不行!克制住啊宿主!】006在意識里大喊。
沈鶴硬生生壓下心底所有的躁動和心軟,語氣平淡克制:「我知道了,下次提前跟你說。」
一句客氣疏離的話,直接終結了所有對話。
顧衍之站在原地,安靜地等了很久。
客廳里一片安靜,那人還是沒有一點動作。
他心底的期待徹底落空,垂下眼眸默默轉身走回臥室,用力地甩上了房門,連縫隙都沒有留。
沈鶴飄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深吸一口氣。006在意識里幽幽開口:
【宿主,你剛才差點把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