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帳號是沈鶴十五歲那年纏他註冊的私密小號,只用來兄弟倆私下說悄悄話,半點沒對外露過。
沈鶴現在躺在病床上,連自主意識都沒有,怎麼可能憑空發出消息?
沈鶴是他帶大的。
父母早年忙家族事務,沈鶴從小黏他黏得緊,以至於從餵飯穿衣到上學都是沈凜一手操辦。沈鶴的語氣、習慣、心思,他閉著眼都能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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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消息太像沈鶴會發的內容了,語氣、細節、習慣幾乎一模一樣。
但太詭異了,沈凜轉頭看向正躺在病床上沉睡的弟弟,神色陰晴不定。
要麼,是沈鶴真的在什麼地方清醒著,身不由己;要麼,就是有人盜了帳號,拿著他弟弟的消息,想要算計沈家。
從這條信息來看,對方顯然清楚他的一切,甚至清楚這條消息一旦發出,會在他心底掀起多大波瀾。
沈凜眼底寒芒一沉。
對面的人最好是沈鶴本人。不然,敢利用他沈凜的弟弟,他會讓背後的人後悔這個決定。
「阿凜,怎麼了?」沈母察覺到他周身驟然變冷的氣息,擔憂地抬眼,「是公司出事了?」
沈凜迅速收斂眼底鋒芒,將手機鎖屏揣回口袋,語氣恢復沉穩溫和:「沒有,小事,媽你別擔心。」
「你也別熬太久,」沈母揉了揉眉心,「明天專家那邊還要對接,你先回去休息吧,這裡有護工和我就行。」
「我再陪會兒弟弟。」沈凜俯身,輕輕替沈鶴掖好被角。
走到走廊,他按下私密專線,聲音低沉:「查一下這個帳號近二十四小時的登錄設備、IP、地點;第二,查所有接觸過沈鶴醫療信息、沈家私事的人,一個不漏;第三,把近期和我有交集、背景乾淨得反常的人,全部篩出來。不要驚動任何人。」
「是,沈總。」
掛了電話,沈凜重新看向病床上一動不動的沈鶴,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小鶴,不管你現在在哪,不管你在經歷什麼,哥都會找到你。」
「等著我。」
清晨六點,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顧衍之是在一陣輕微的頭痛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窗外晨光微亮,臥室里一片安靜。
宿醉般的昏沉感從腦海深處蔓延開來,不是熬夜工作的疲憊,而是一種被強行壓制過的沉滯。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意識漸漸清晰。
昨晚……他記得自己躺在床上,明明只是淺眠,卻突然陷入無法掙脫的深度睡眠,連意識都變得混沌。
中途似乎有人動過他的身體,輕手輕腳,往書房的方向去了。
他想醒,卻醒不過來。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
顧衍之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踏在微涼的地板上,徑直走向書房。
筆記本電腦安靜地放在書桌原位,外觀沒有任何異動。
他打開電腦,點開後台記錄,瀏覽痕跡、登錄帳號、緩存文件——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異常。
像是昨晚那點模糊的感知,只是他的一場夢。
「醒了?」
沈鶴的聲音在意識里懶洋洋地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聽上去毫無破綻,「今天怎麼起這麼早,有重要會議嗎?」
顧衍之眸色淡淡,沒有回應,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擊,繼續檢查電腦日誌。
沒有異常,沒有登錄痕跡,沒有外聯記錄,一切正常。
可他心底那點疑慮,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重。
沈鶴昨晚絕對動了。
而且,做了不想讓他知道的事。
「你昨晚,一直沒醒?」顧衍之不動聲色地問。
沈鶴心頭一跳,面上卻裝作茫然:「啥?我昨晚困死了,回來沒多久就睡著了。你以後少熬夜,別影響我。」
他語氣自然,帶著一絲抱怨,聽不出半點心虛。
顧衍之指尖一頓,合上電腦,轉身走回臥室。
「沒什麼。」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可沈鶴卻清晰地感覺到,顧衍之有些不高興。
不會是被發現了吧?
系統靠不靠譜啊!
沈鶴在心裡罵罵咧咧,說話時卻依舊維持著平日的語氣:「沒事就好。對了,今天早上吃什麼,我想吃樓下那家蟹黃包。」
顧衍之沒有接話,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稍稍驅散了殘留的昏沉。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沈鶴在撒謊。
很明顯,以往沈鶴就算睡著,意識也會和他相連,稍微一點動靜就會被吵醒,昨晚卻說睡得異常沉,連他起身都毫無察覺。
再結合那詭異的深度睡眠,答案呼之欲出。
是沈鶴做了手腳。
用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強行讓他陷入沉睡,然後用他的身體,去做了某件事。
做什麼?
為什麼要瞞著他?
顧衍之閉上眼,腦海里閃過白天在盛鑫資本,沈鶴見到沈凜時異常的安靜,以及那些漏洞百出的解釋。
和沈家有關?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他心裡隱隱不爽,沈鶴有太多秘密了。來歷不明,目的不明,明明共享一具身體,他卻對他一無所知。
他不喜歡這種失控感,更不喜歡自己的一切被人擅自使用、刻意隱瞞。
【叮,目標心動值+2,當前心動值48%。】
沈鶴一愣,他幹了什麼讓心動值漲了?剛剛不是還在懷疑他嗎?
【系統006:檢測到目標情緒波動較大,心動值起伏不定,最終確定為48%。宿主,目標很可能是因為——】
「行了,別分析了。」沈鶴打斷它,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
48%。
還差2%就到50%了。
但顧衍之的懷疑也是真的。
這人太敏銳了,再這麼下去,遲早被他挖個底朝天。
……
兩天後的上午,顧衍之辦公室,王程遠敲門進來。
「顧總,沈氏集團沈凜先生的助理剛聯繫我,說沈先生想約您吃個飯,時間定在下周三晚上,地點在沈園。您看方便嗎?」
顧衍之的手指頓住了。
沈凜?
約他吃飯?
沈凜是什麼人?沈氏集團掌權人,京城商圈金字塔尖的人物。
他掌管的顧氏雖然勢頭很猛,但體量和沈氏差了不止一個量級。
沈凜為什麼約他?
顧衍之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片刻。
「小鶴。」
「嗯?」沈鶴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
「沈凜約我吃飯。」
沈鶴的魂體猛地繃緊。
「你說什麼?」
「下周三,沈園。」
沈鶴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哥約顧衍之吃飯?
為什麼?
是因為之前的消息?
不可能啊,他用的是匿名平台,IP做了加密,沈凜不可能查到顧衍之頭上。
那是為什麼?
沈鶴想不通。
思考了一會兒,他突然想到另一個可能——他哥不信他!
沈鶴一拍腦門,對啊,他哥這個人生性多疑,哪能這麼容易相信,是他先入為主,覺得他哥一定會無條件相信他。
壓根沒考慮到,以沈鶴現在的植物人狀態,他哥看到這條消息會是多麼詭異的事情。
不行,還得再找個機會上號跟他哥聊聊,讓他徹底相信。
「你要去嗎?」沈鶴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
「你覺得呢?」
「我覺得——」沈鶴斟酌了一下措辭,「沈凜那個人很難搞,跟他打交道很累。你現在剛和陳國良簽了合作,應該把精力放在新能源項目上,沒必要這麼著急。」
顧衍之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沈凜很難搞?」
沈鶴噎了一下。
「你不是說他很厲害嗎?上次你自己說的。」
「我說的是『很厲害』,不是『很難搞』。」
「那不是差不多嘛。」
「不一樣。」
沈鶴閉嘴了。
他發現自己越解釋越可疑。
顧衍之眼底那點懷疑又濃了幾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不疾不徐,卻像敲在沈鶴的心尖上。
沈鶴又硬著頭皮打哈哈:「厲害的人一般都難搞嘛,商場不都這樣?我就是隨口一說,你愛去不去,反正麻煩的不是我。」
他索性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縮了縮魂體,假裝縮回意識深處睡覺。
顧衍之看著前方空氣,眸色沉沉,沒再追問,可那股壓在心底的疑慮卻散不去。
沈鶴太奇怪了。
對上流社會規則熟稔,對沈凜也頗有了解了,根本不是一個「渡劫神仙」該有的說辭。
更像……從小就在那個圈子裡長大的。
顧氏很厲害沒錯,但京城老牌企業中厲害的也有不少家,他自認顧氏現在的體量還沒有厲害到讓沈凜另眼相看。
顧氏沒資格讓沈凜親自設宴拉攏的話,那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只有一個。
——沈凜是沖沈鶴來的。
這小子難不成真是上流圈子某個大人物的孩子?
他指尖輕點桌面,做出決定:「告訴沈先生,我會準時赴約。」
王程遠立刻應聲:「好的顧總,我馬上回復。」
門被帶上,辦公室恢復安靜。
沈鶴在意識里嘆了口氣。
還是去了。
他哥這種老狐狸心思多深沉啊,一頓飯下來,隨便幾句話試探,肯定能猜出點什麼。
而且顧衍之這人也很敏銳,真讓倆人碰上,他的馬甲絕對保不住。
他得再想個辦法給沈凜發消息,讓他別在顧衍之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可不想被顧衍之挖得一乾二淨,到時候任務完成後跑都沒地跑。
但是——怎麼讓顧衍之的意識再次沉沉睡去?
「006。」他在心裡喊了一聲。
【在。】
「你再幫我一次,讓顧衍之睡沉一點,我給我哥發個消息。」
【系統006:抱歉宿主,上次已經是破例。系統規則不允許強行干預目標生理狀態,請宿主自行想辦法。】
沈鶴哼了一聲:「這就指望不上了?一點金手指都不給我開,算什麼系統。」
【系統006:……】
系統不理他了。
沈鶴翻來覆去地想,忽然記起某次顧衍之去應酬,喝了很多酒,回來的時候整個人乖乖的,讓他幹嘛就幹嘛,一點都不帶反抗。
而且那天晚上顧衍之睡得出奇地沉,怎麼叫都叫不醒。
沈鶴的眼睛一亮。
對啊!讓顧衍之喝醉不就行了嗎?
只要讓顧衍之喝醉了,他就不會在他控制身體的途中醒來了。
但顧衍之一向有分寸,很少喝醉。
……
巧得不能再巧,傍晚時分,王程遠敲門進來,神色恭敬:「顧總,今晚城南商會答謝晚宴,主辦方點名邀請您出席,到場的都是商圈元老,推脫不掉。」
顧衍之眉心微蹙:「知道了,備車。」
沈鶴在意識里差點笑出聲。
天助我也!
晚宴上,觥籌交錯。
到場的都是商圈老前輩,敬酒不斷,場面推脫不開。顧衍之起身應對,舉止得體,舉杯輕碰,仰頭飲盡。
一連喝了好幾杯白酒,但面上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沈鶴在意識里觀察著,不確定他到底喝沒喝多。
「之之。」他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嗯。」顧衍之應了,聲音平穩。
「你喝了幾杯了?」
「六杯。」
「頭暈嗎?」
「不暈。」
沈鶴覺得可能還沒到位。
晚宴繼續,有人來敬酒。
又喝了兩杯。
散場的時候,顧衍之和其他人一一握手道別,語氣和平時一樣。
坐上車後,他靠在椅背上,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
端端正正。
沈鶴又試探:「之之?」
「嗯。」
「你還好嗎?」
「還好。」
「我們現在去哪?」
「回家。」
對答如流。
沈鶴差點以為自己判斷錯了。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好,王程遠從副駕駛轉過頭來:「顧總,我送您上去吧?」
「不用。」顧衍之推開車門,自己下了車。
步伐沉穩,脊背挺直。
沈鶴看著他穩穩噹噹地從電梯到走廊到門口,完全沒有半點喝醉後該有的姿態。
老實說,如果不是沈鶴和他共享意識,根本不會發現這人已經暈乎乎了。
進門,換鞋。
顧衍之彎腰解開鞋帶,把鞋脫下來,擺正,放進鞋櫃。
動作一絲不苟。
沈鶴看著他,忽然起了玩心。
「之之,把衣服脫了,散散酒氣。」
顧衍之頓了一下,然後聽話的伸手解開西裝扣子,把外套脫下來,掛到衣架上。
又解了領帶,疊好,放好。
又解了襯衫扣子,一顆,兩顆,三顆。
衣襟敞開。
全程面無表情。
為保萬無一失,沈鶴再次開口試探:「你醉了嗎?」
「沒有。」顧衍之聲音平穩,清冷如常。
沈鶴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翹起,在意識里直接下命令:「抬手。」
顧衍之毫無預兆,乖乖抬起手。
果然,沈鶴輕笑出聲。
「閉眼。」
雙眼輕輕合上。
這人是真的醉了。
不過想想也是,八杯白酒下肚,一般人都會被放倒。
「你知道我是誰嗎?」
顧衍之偏了偏頭,像是在思考。
然後他說:「顧衍之。」
沈鶴笑出聲:「我問的是我是誰,不是你是誰。」
顧衍之又思考了一下。
「小鶴。」
「不對,不是名字,我問你我是你什麼人。」沈鶴繼續逗他。
顧衍之沉默了兩秒。
「小騙子。」
沈鶴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怎麼就騙你了?」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就那麼站著,衣襟大大的敞開,面無表情地看著虛空。
沈鶴不高興了。
他趁顧衍之喝醉了意志力薄弱,直接搶過身體控制權,抬起顧衍之的手,掐了一下他的臉頰。
力氣不大。
「我才不是騙子。」沈鶴說。
然後他掐著顧衍之的臉,一字一句地教他:「叫——鶴——哥。」
顧衍之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出聲。
沈鶴又扯了扯他的臉頰:「叫鶴哥。」
顧衍之的另一隻手突然抬起來,捂住了被掐的臉頰。
「疼。」他說。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委屈的鼻音。
沈鶴愣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顧衍之這個樣子。
他見過他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樣子,見過被人指著鼻子罵卻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樣子,也見過他胃疼到冒冷汗一聲不吭的樣子……
但是就沒見過他服軟喊疼的樣子。
現在他只是輕輕掐了一下臉,顧衍之就委屈巴巴的喊疼。
像個嬌氣的孩子。
沈鶴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咳了一聲,鬆開手,聲音放柔了:「好了好了,不掐了,不疼了。」
顧衍之捂著臉,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沈鶴又說了一遍:「真的不掐了,我保證。」
顧衍之慢慢把手放下來。
沈鶴看著他,心裡忽然有點軟。
但沒時間了。
他還有正事要做。
「顧衍之,去洗澡。」
顧衍之「哦」了一聲,轉身走向浴室。
沈鶴跟著他的視角看過去——顧衍之走進浴室,站在花灑前面,不動了。
沈鶴等了幾秒:「脫衣服。」
顧衍之低下頭,開始解剩下的扣子,襯衫脫下來了,褲子脫下來了。
然後他又不動了。
光著身子,站在花灑前面,呆站著。
沈鶴閉了閉眼。
沒辦法了。
他接管了身體。
溫熱的水流衝下來,沈鶴的魂體顫了一下。顧衍之的身體很熱,酒精讓體溫升高了不少,水珠順著皮膚滑下去,觸感格外清晰。
這是沈鶴第一次用顧衍之的身體洗澡。
洗髮水,衝掉。
沐浴露,從脖子往下,肩膀,胸口,手臂。
洗到不該碰的位置的時候,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沈鶴臉發燙,在心裡瘋狂罵自己沒出息,手上卻不敢停,匆匆沖洗乾淨,裹上浴巾出來。
再喊顧衍之,已經徹底沒了回應,睡得沉極了。
沈鶴鬆了口氣,不敢耽誤,輕手輕腳走進書房,打開備用筆記本,登錄那個私密小號,飛快敲下了只有他和他哥才知道的秘密。
還沒等他關閉電腦,下一秒,沈凜的消息就發過來了:
「小鶴,是你嗎?」